Der Tanzabend

Kapitel 1

“多么无聊和虚伪的场合。”

无论他心中的轻蔑繁茂到何种地步,他都不想把它写在脸上。他低头拽了拽礼服下摆,尽管他把上衣拿去洗衣店熨烫了一遍,还是有几条褶子不肯屈服。他看起来比穿着父亲西装参加学校舞会的男孩看起来好不了多少,他能从身旁一位太太嫌恶的眼神里看得出来。真是失礼,金发的太太或许还掩住嘴同女伴说道。而他微微偏头,表达自己的问候。“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他精妙的把口音掩藏起来。一个土生土长的柏林人,不知情的人一定会这么想。金发太太尴尬地露出微笑,仓促地从侍者盘里端起杯香槟,往场边女士们聚集的地方走去。

他也拿了杯香槟,嘬了一口之后,他就拿出租屋附近酒馆里便宜的扎啤与其比较。香槟味道淡了不少,但是比那好得多。于是他又喝了一口。这里的酒是唯一有些价值的东西了。

要他装作顺从恭谦的样子比什么都难,他的父亲说:“我就应该打断你的腿,你才不会顶撞!”如今,他不得不低下头,向波恩的上流精英们小心翼翼地展现他的才华。这是决定他未来人生道路的日子,他好不容易和画廊负责人求来一个邀请函,假使他不能在富人群里找出一个赞助人,他就得回到林区里切割一句话都不会说的木头,被迫到教堂参加毫无意义的礼拜。参加礼拜唯一的好处只是从托盘上取些钱供自己日常所需。

二楼的乐团在演奏某个名家的乐曲,但是没人会在意他们走音的旋律。棚顶上的吊灯在宴会前擦得干干净净,大厅里比白昼还要明亮。地砖上的花纹和波斯地毯上的一样繁琐。

他拦住侍者,把酒杯轻放在托盘上,然后将目光转向大厅里穿着华丽的人们。男士们的礼服剪裁得体,两手摆放的位置都经过仔细计算,插在兜里显得太随便,要是垂着就太呆滞。于是他们一手端着高脚杯,轻晃主人精心挑选的红酒,一手摊开,看起来在高谈阔论。他们在感叹人们在经济上创造的奇迹,工厂里的工人都能解决温饱问题,他们眼里的未来一片光明。他想,奇迹与他有何关系?他一幅画都卖不出去,他连房租都付不起。有人则摇着头说经济衰退迟早会到来,高增长只是表面的光鲜。“墙那面的人都还吃不饱。”说出这话的人遭到了同伴的嘲讽,“难不成慈善家还要翻过去救济他们吗?”

其余的话他没听清,这句却钻进他的耳朵,在他的大脑里留下烙印。虚伪的老鼠,他冷笑着想。商人们想着喂饱工人,让他们继续创造奇迹,伪善的面孔令他作呕。他的未婚妻克里斯蒂娜在莱比锡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鬼才知道。克里斯蒂娜要在简陋的车间里日夜操劳,凭着可怜的薪水度日,他不敢想象克里斯蒂娜白皙的手指被化学药剂侵蚀得红肿,然后肢干变得粗壮,秀发上积满污垢,面颊上刻满皱纹。那会是多么可悲,他想,一个美丽的女子被折磨成丑陋不堪的农妇。但是他能做什么吗?他能越过围墙,不被士兵发现,牵着克里斯蒂娜的手在柏林安家吗?他只能把克里斯蒂娜留在他的画里,用棕色描绘她的发丝,拿油画刀抹出她纤弱的躯干。在日后,克里斯蒂娜的肖像会为他创造一个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他永远没能忘记墙那边的爱人,他的爱人活在他的笔下。”他连画的名字都想好了,称之为《红色里的克里斯蒂娜》。

不远处的绅士们谈到了一天天坚固起来的围墙。他是看着边界线上的铁丝网生长成高墙的,从一脚可以迈过的铁丝网变成阻碍了他与克里斯蒂娜的围墙。谈及了围墙,话题又自然而然地到了外交政策的趋势上。带着眼镜的男人,他手里端着一盘鲑鱼子,他说苏联人一定会干涉的,这只会是一个新的失败。附和他的是一个打着藏青色领带的老人,他的胸口挂了两三个勋章。皮肤黝黑的男人身上的衬衫看起来很紧,让人怀疑他刻意选了间不大的衬衫来突显身体的强壮。他高声和人讨论球赛的赛况。“我不看好慕尼黑1860,汉堡那边胜算才更大。”他冷眼看着社会精英们发表独到的见解,小心切割鲜嫩的牛肉,用叉子送到嘴里后细嚼慢咽。在场边上的女士们穿着鲜艳的晚礼服,在他看来只是凝固在他调色板上的色块。她们挺直腰板,似乎在告诉人们她们的地位已经有所改变,他厌恶她们把手递出时傲慢地样子。

一群被生活蒙蔽了的木偶。他讥讽地扬起嘴角,他从胸前的兜里拿出宝贵的请柬和漏水的钢笔,万幸的是老钢笔没有漏水。他在请柬的空白处画上空荡荡的舞台,那个挂满勋章的老头拄着拐杖在舞台上尽力舞蹈,旁边的男人抱住支离破碎的女人旋转着,一旁的老妇人拿扇子掩住脸嗤笑,他们的身上都系着细线。舞台下空无一人。只要有人剪断他们四肢上的细线,他们谁都会倒在地上,哪怕他们有再多的财富也不能再买来他们在世上的时日。他们被蒙上了眼睛,把一片黑暗当做生活全部——等他们拿下眼前的黑布才会发现,他们的存在毫无道理。

当然,他得承认眼前的黑布不会遮住一切美好的事物,比如眼前这位年轻女士。在一片鲜艳的亮色之中,深灰色显得与众不同。她每一步都走得优雅。他能想到的是天鹅,因为她的脖颈雪白,有着完美的弧度。她向他走去,他立刻停下了请柬上的作画。她鬓角褐色的发丝似一团云雾,她站在他面前的一刻他几乎屏住呼吸。“像您这样不同人交谈的人还真的不多见。”她笑道。

“那得看要聊些什么。”他耸了耸肩,轻松地说。“那么您是在画画吗?”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指着被当做画纸的请柬,“您介意我看看吗?”“当然不,您能看我的画,是我的荣幸。”她被这真诚的口气给惊异到了,她偏着头,看得很认真。她突然轻笑着,“要是在三十年前,您的作品一定会出现在堕落艺术展上。不过,我很喜欢。这些现代的东西比画廊里的东西要有趣得多。”

他刚想道谢,二楼的乐团突然演奏起圆舞曲。站在场边的女士们纷纷进入场内,挑选心仪的男士,在舞池里翩翩起舞。他鼓起勇气,如果是平常他还得借着啤酒壮胆,“您愿意做我的舞伴吗?”她没有马上回应,他绝望地想自己是没机会了。然而,她把请柬插回到他胸前的口袋里,伸出了手等待他托住。

他揽住对方柔软的腰肢,拉住她在舞池里不断旋转。她的腰肢比克里斯蒂娜的还要纤细,在他手里像是羽毛。她的步伐毫不慌乱,她踩在节奏上引领他向舞池的中心移动。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他不由得挺起胸来,和雄性动物炫耀自己一样。他迎上了那双湛蓝的眼睛,他似乎坠入了晴朗的天空。她灰色的裙摆展开,和绽放的大丽花一样。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她的声音有些慵懒,但在他听来比乐团演奏的乐曲要美妙。

“说不定我能猜准。莱妮?”很显然不是,她露出种隐秘的喜悦。“依瑞斯?恩雅?”

“阿——”她不打算继续难为眼前的男士了。

“阿芙拉?”他还不肯放弃。

“阿洛伊西娅。”

“那么你将是位艺术家的爱人。”他问。

“你不是个画家吗?”阿洛伊西娅的手指轻点舞伴的胸口,她的微笑更加捉摸不透了。

而他也醉在阿洛伊西娅的笑容里。

 

2001年12月19日 23:49

“人们把这幅画命名为《黑色中的红色》是不妥的。”他站在一幅以红色与黑色为主色调的油画面前。油画被挂在墙上,他的视线正对油画的中心。他距画有两步的距离,他认为这不远也不近。偌大的房间里只摆了个画架,上面放着未完成的风景画,但是看得出黄昏即将降临,庞大的舰船走向末路。他没有把窗帘全部拉上,街道上的灯光刚好顺着空隙照亮墙上的画。“这名字听起来没有新意,不是吗?太像罗斯科的命名方式了。”他往前走,“更重要的是,这幅画里不存在红色。”他身体前倾,贴近画面角落上的签名:罗伊斯·P。

他不带有任何犹豫,将手抬起,然后迅速落下,手里的刀子在画布上留下不可修复的伤疤。不够,他再次抬手,划了个十字出来。但是,还是不够。他重复同一个动作,冷静地,不带有情绪地完成。他很清醒,可他不会停下。他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嘴里哼着教堂里的弥撒曲。

“主,怜悯我们吧。”

一幅油画成了破烂的布条。

“基督,怜悯我们吧。”

刀子不会怜惜所谓的艺术。

“主,怜悯我们吧。”

他终于停手了。《黑色中的红色》已经面目全非。

他把刀子收到起放在皮质的小口袋里,把袖口理了理。他透过窗帘间的缝隙向外看。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即使是白天,经过这里的人也都行色匆匆,顾不上抬头观察周围。这就是人们的退步了,他从窗台上拿起了水杯。林中的驯鹿不那么容易捕捉,它们生活在危机之中,知道时刻观察周围,一旦遇到风吹草动就惊慌逃窜。在人类眼里,它们是脆弱的生物。但是生活在安宁中失去了危机感的人不也是这样吗?他想到这笑了。人们失去了观察的能力,任由灵敏的知觉退化,被城市圈养。太悲哀了。

钟表提醒他时间到了。于是他拎起早已准备好的背包,穿上外衣出发了。

深夜的街道上没有人,即使有人注意到他,也不会在意一个衣衫褴褛,走路摇摆同酒鬼一样的人。他现在只是城市中必定存在的失意者,谁都会这么想。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覆盖着人行路的积雪上,同时张望着四周。当然,他并非警惕他人突然出现,怀疑他的行踪。他只是想,这是个美丽的夜晚。夜空上是新月,还能看得出些微弱的星光。“美丽的夜晚。”他感叹着。路旁的店铺都沉睡了,橱窗里的展示品被绸布覆盖上,橱窗玻璃自然成了面镜子。他侧过头,他不想看到玻璃里自己的模样,一双麻木的,浑浊无神的眼睛是他最厌恶的。

深夜的温度太低了,他冷得打哆嗦,好在终于到了。他面前是个老旧的电话亭,在科技发展的时代,它们即将被淘汰。他谨慎地环顾四周,和他早些时观察的一样,这里没有可以记录下他行踪的眼睛。

他把硬币丢进投币口,叮当的声音让他想起小商店里的糖果贩卖机,如今连林区里也见不到那精巧的小东西了。他把脑子里的那串数字按出来,根据电子音哼出一段旋律。等待不会让他焦躁不安,他只是四处寻找同白天不同的风景。

电话接通了。

“是我,神父。”他恭谦地低下头,仿佛神父就在他的面前。他另一只手扶住胸口。

“我必须见您。”他话里的焦虑足以引起他人的同情。“不,必须是现在。”他深吸口气,他需要足够的勇气才能说出这句话。

“神父,我陷入迷茫了,求求您......只有您能帮助我。”他开始哽咽,痛苦的倚在电话亭的透明墙壁上,他揪住领子,用力呼吸,充足的氧气也许能缓解他的情绪。

“我犯下了罪,不可赦免的罪过。”他还是没法控制情绪的呜咽着,身体蜷缩起来,像个害怕受到伤害的孩子。

终于,他崩溃了。呜咽转为抽泣,然后他失声痛哭。

“神父,我杀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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