Über den Professor

Die Ruhe

Kapitel 1

上空盘旋的乌鸦在麦田上投下模糊黯淡的影子。

秋天里凌晨的到来愈加拖沓,麦田的边际在日光里燃烧着,而远处的农舍还溺在困倦的夜晚里。浮动在田地里的雾气在麦穗上结了水雾,空气又潮湿又冷得人牙齿打战。天空里混了不同的颜料,夜晚的那边积压的乌云预示着暴雨即将到来,老旧的农舍是禁不住的。

乌鸦猛地扎进田里,激起一阵麦浪。

无论天气如何,秋天的麦田是它们饱餐的宴会,立在一旁的稻草人只是个不入流的侍者。连腹里的草杆都被啄食出来的它满脸愁苦,毫无威严可言。

忽然,安心享受早餐的鸟类感觉到了什么,它们顾不上从嘴里掉出的麦粒便草草离开了餐桌。

他从农舍的方向跑来,可他顾不上田里的来客。

他穿着薄到晚上睡觉都会寒冷的白衬衫和不合身的肥大裤子,朝着麦田的边际跑去。地平线上的阳光无法驱散浓重的雾气,奶白色的雾里只能见到他瘦小的轮廓。皮肤上凝结了水滴,激得他不停地颤抖,脚步更加不稳。他赤着的脚苍白无力,地上断裂的麦秆和未脱壳的谷粒刺破他了的脚掌,锋利的麦秆扎进他的皮肉,淋出的血液在地上留下淡淡的脚印。他感知到脚心的刺痛,他的脸因疼痛变了形,他冷得站不住,一个踉跄跌在地上,手掌擦过麦芒留下一个个血点,膝盖被石子磨破了皮。他想就此倒在麦田里睡去,直到太阳升起,等着乌鸦来捡拾他身上可食的肉块——可他几乎是皮包骨。

尽管他这么想着,但还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咬紧下唇,一瘸一拐的往麦田边缘跑去。“我不能停下,我只能跑,不停地跑。”他逐渐迈开步子,真正地奔跑起来。风在他的耳边鼓动着,催促他加快步伐。他像是林中的驯鹿,出于本能的奔跑。他身后是饿狼还是猎人,他完全不清楚,也许他身后只是一个老旧的农舍。他没有时间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跑,要跑到哪里。“我从哪里跑出来的?可最重要的是,我为什么要跑?”他把脑子里的疑问甩出去,继续逃跑。

他不断地向前,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这是自由。”阳光终于越过了地平线,亲吻他枯槁的面颊。他眼里充斥着泪水,“要结束了”。

他越过麦田边缘上的栅栏,像强健的驯鹿一样。然而他没有平稳落地,他双手跄破了皮,肉里渗出了血,他以为自己双腿骨折了,可他还是扶着栅栏站了起来,回头眺望要被乌云吞噬的矮小农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了出来,眼泪混合着泥土流进嘴里,土腥味和咸味一齐灌进喉咙。

他抹了抹嘴,毫不犹豫的转身。他继续向前,忍着全身疼痛,没有目的地奔跑。

 

维斯是痛醒的。

这几天,同样的梦境不断地在他脑子里回放,而且越来越真实。比如,他醒来时清楚的感到自己的腿和脚掌像被齿轮绞进去样的痛。他蹬着抽筋的腿,没有任何效果,他只好抱住双腿揉捏脚心。

他现在一闭上眼就是金色的麦田,黎明时的麦田,没有尽头的麦田。他就好像刚从田里爬出来,刀削出的肩部上下起伏。梦境太过真实,但是他通常不会纠结下去。他分得清楚真假,如果在假的事情上耗费心思就是愚蠢的了。

他现在从床上爬起,把被子踢到了一边,暖气烧的很好。他环视卧室里的景象,和记忆里的图像对应上。时间还早,恐怕天还没亮。房间里除了床头快要到寿命的台灯外没有任何光源。维斯平常不会开灯睡觉的,但是他最近不得不这么做。

他看到面前被灰色绒布窗帘遮上的窗子还是皱起眉来。这个乡下小屋一直被当做疗养所,维斯所住的二楼卧室也是房东引以为傲的。窗子正对着笨重的木床——它一点也不舒服,海绵床垫反而让人腰背酸痛,窗外恰好是棵高大得可以把枝条伸进屋里的老树。也许是因为大多数人会在初春或是盛夏时落下脚,房东认为刚发芽的枝干和繁茂的树荫会让他们心情舒爽。可维斯想到在秋天看着一片片绿叶渐渐染成黄色,然后失去水分在风里断绝和树干唯一的联系,他认为这绝不是什么好主意,对于那些敏感脆弱的人来讲,他们反而会心急如焚,数着自己在世的日子。

现在是冬季,一醒来就看到光秃秃的老树也不是什么令人欣喜的事。黑色曲折的枝条像是魔鬼干枯的指爪,维斯担心它时刻会击碎玻璃伸进来,把他拉进深渊。“比小孩的梦境还要滑稽的想法。”维斯嘲弄地摇了摇头。

他不喜欢卧室里的那张书桌,它要比维斯的年龄都大,它早是流行之外的东西,房东还要仔细的擦拭繁琐花纹里的灰尘,指着桌角上的刻痕说这是某个贵族留下的。维斯把他带的东西堆积在高傲的老书桌上,他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它哼

哼唧唧的抱怨。桌上放着翻开的笔记本,它快被维斯撕得只剩封皮了,纸张被揉成团散落在桌上。写日记是福尔斯特的主意,他要维斯把每天的感受都写到日记里,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单纯的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你要发泄自己的感受。”福尔斯特把本子递到维斯的手里时还严肃的声明卢德维格也希望他这么做。维斯也确实努力了,他把自己坐在窗边在路人身上观察到的细节都记录下来,然后又加以评价。而福尔斯特在拜访他把本子还给他时摇着头,这不行,他说,你得写完全是你自己的事。

我自己的事,维斯嘟哝着。他踮着脚走到桌边把本子拿来,赤脚踩在冬天的地板上很遭罪。他靠在枕头上蜷起腿,把本子抵在膝盖上。写一些自己的事,维斯下意识地嚼着铅笔杆,思考一阵后就动笔了。

“我决定认真的写写关于我自己的事。但是什么是关于我的事?”不行,这太啰嗦了,维斯把本子上的橡皮屑划到地上,重新动笔。“我不记得我在这住了多久了,如果只有半个月的话,我更相信我在这度过了整个冬天。散发着霉味的卧室,脏得一塌糊涂的镜子,枯死的老树,连壁纸都是我最讨厌的样式。我得出去走走。”这是个好主意,他瞥了一眼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等他写完他就出门。“我现在有些饿,不,应该是饿得不行了。可奇怪的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看到食物我甚至会反胃,尽管我胃里没什么可以吐出来的。无所事事的等着回去,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这不是疗养,恕我直言,这是监禁。那个英国的广播节目把人扔到孤岛上,还会让你带本书或者唱片,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上一个倒霉蛋留下的东西。”福尔斯特让他发泄自己的情感,他也做到了,满腹牢骚都倾泻在歪歪扭扭的字迹里了。他停了笔,他怕自己会没完没了的埋怨下去,和隔壁的坏脾气老头一样。维斯把本子丢在地上,写满了牢骚的笔记要比原先沉了许多,而他的心情也没有好半分。

维斯换上件干净衬衫,站在镜子前把衣角掖进裤子里。在抬手的一刻,他从镜面上油渍和灰尘灰黄色混合物的缝隙间(好像不太通顺)瞧见了自己身侧的疤痕,它愈合得很快。缝合的印记太过刺眼,维斯匆匆整理好衣衫,转过身拽起搭在椅子上的大衣就出了门。从镜子里看自己的模样,维斯能想象到衬衫下突出的肋骨,“那太难看了。”

现在时间还早,不过凌晨四五点左右。南森太太,他的房东,应该还在沉睡中,他轻手轻脚地关门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他相信自己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他的耐力不足以支撑他在冬天的室外待上太久。

维斯一开门就被冷风痛击了腹部,他用大衣把自己裹得紧紧的,顶着风往车道上走去。道路上的雪被清理到人行道的两旁,这让维斯很意外,他以为偏僻的乡下积雪会阻塞出行的道路。大多数人家都还处在夜晚模式,他们在厚重的窗帘后安睡,什么都不必担心,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维斯知道在夜晚拉上窗帘是正常的,但是他总觉得眼前或是色彩明亮或是绣着花纹的窗帘是在把人拒之门外,只不过这种拒绝要委婉许多。

他看腻了柏油路上的白色线条,就抬起头来仰望天空。时间还早,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几个他念的出名字的星星还在它应在的位置。他顺着车道走,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堤坝附近。他对周边环境一直没什么了解。不过,他有顺着原路回去的自信。在维斯印象里大多数小镇都会有一两条河流,无论是有名字的还是在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到了冬天,结冰的河流就是孩子的游乐场,在他小时候大多数孩子都会到冰封的河流上上证明自己在冬天不是个窝在被窝里的胆小鬼。

维斯惊奇地发现堤坝下竟有七八个小孩围在一个不高的雪堆旁,那大概是个未成形的雪人。他们的脚边摆着铁皮桶,里面放了把铲子,维斯眯起眼还看到一个削得干净得胡萝卜。有几个还穿着溜冰鞋,他们大概是从家里大些的孩子的柜子里偷来的,鞋带都搭到了地上,裹着牛皮的冰刀一点也不合脚。维斯以为现在的小孩会黏在电视机前,求着父母再晚点让他们上床。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附近的冰场,很多人在那租冰刀。

“你以前也会滑冰吗?租个溜冰鞋,在里面转圈。”熟悉的声音从维斯身后传来,他还听到了鞋跟踏在冻土上的闷响。

“不,夏洛克。我不喜欢在冬天出门。”

“不是所有犹太商人都叫这个名。”维斯听惯了他的抗议,但他每次见面都忘了他们的协议。维斯一回头就会撞见那比他高出许多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他的头发就有些长了,长到脖颈的黑色头发有点油腻,温顺贴服在耳边;他算得上是不修边幅的,下巴上的胡茬看得维斯难受;他一直用轻松的语调说些不着边际的事,从昨天菜市上的芹菜到今天的股市行情。

维斯扫兴地转头,沿着堤坝继续走。“阿尔伯特,你得刮刮胡子。”

阿尔伯特快步跟在维斯身后,他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盯着天空念叨着星座的名字。他问道:“你从来没试过滑冰吗?”

“试过。”维斯踢开路上的雪块,粉尘状的雪混着灰粘在他的鞋上,“我不喜欢滑冰。我记得当时有个小胖子跌倒时手在冰刀上划了个大口子,他听说以后会留疤时哭得很惨。”

“那可真可惜。”谁也不知道阿尔伯特这么说是为了不喜欢溜冰的维斯还是为了那个手上有疤的小胖子,阿尔伯特话里确实是带了些悲伤的味道。“你看那个,那不是蛇夫座吗?”阿尔伯特指着天边的几颗星星。

维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不是。”维斯挪开目光,拇指不自觉地在食指关节上摩挲。

“你知道那就是。”阿尔伯特肯定地点了点头,他跟随在维斯身旁,“辨识星座的能力是刻在脑子里的,它存在于基因里。”

维斯并不认同阿尔伯特荒谬的理论,他坐在草垛上瞪着眼,就算是看到天亮,他也什么都认不出来。阿尔伯特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只石楠烟斗,又从信纸叠成的小包里抖出些烟草。“糟糕,发潮了。”阿尔伯特捻着细碎的烟叶,懊恼地说道。他叼着没有烟草的烟斗,装着自己在吸烟的样子,虽然他只能从烟嘴上尝着余留的烟味。“我得去找我的库存,你和我一起去。”他没给维斯选择的余地,维斯本就是随意走走,就当是冬季的步行运动。

阿尔伯特在维斯眼里不是个合格的同行人。喋喋不休的人为何不知疲倦,维斯想不出原因。维斯不紧不慢的跟着。

冬天的景象一如既往的萧索,在维斯的印象里就应如此。在冰面上缓行的野天鹅排成一列,它们高傲的昂起头的样子很可笑,在这样的寒冬里它们早晚会冻死。维斯对这些生物心生同情,然而他无能为力。河岸对面的老房子在翻修,房顶上的红漆十分乍眼,也许还未干透,维斯想着屋檐的边缘会滴落下粘稠的红色液滴,在白雪上砸出深深的雪窝。电锯的声音惊动了镇子的清晨,野天鹅被惊得在冰面上徒劳的扑扇翅膀却又狼狈的跌在地上,把边缘都烂掉的羽毛扇到半空里。电锯没有停止,那声响在维斯的耳边不停打转,他想到农庄里遭到屠戮的牲畜的悲鸣,他以为自己听到了孩子的哭喊,凄厉至胸口刺痛。

“我不知道你小时候什么样子,”阿尔伯特从冰上嬉戏的儿童谈起,阿尔伯特对小孩的喜爱不亚于他对星空的热爱,“但我觉得你一定不会讨人喜欢。我们暂且不提让大人欢喜的那些小伎俩,比如唱个跑调的曲子,装作乖巧伶俐的样子。你总是惹人生气。”阿尔伯特年纪比维斯大得多,但是他是个没上锈的机械,机油对于他的关节来说是完全多余,他把维斯远远的落在后边,领着维斯在空荡荡的路上行走。

“你这么说很没道理。”维斯出于本能的反驳,他快步跟上阿尔伯特只是想让他听清自己的话,让他意识到他大错特错。

阿尔伯特拿着烟斗,斜眼瞧着维斯,“你在二十岁的时候还想着怎么把福尔斯特惹怒,让他灰头土脸地把你送回去。”用阴阳怪气这个词来形容他接下来的语气再合适不过,他紧缩肩膀,摊开手,来回晃着脑袋,那头油腻的黑发跟着荡来荡去,“你就在想:不管是什么心理医生我都可以让他们束手无策,这帮自大的家伙就在找不自在,我可以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斤两。”维斯早就被冻得面颊通红,阿尔伯特的话就在他脸上又加了几笔红颜料。“那,那是以前了。”结结巴巴的回击不具有任何说服力,维斯怏怏地闭上了嘴。阿尔伯特又叼住了烟斗,哼着跑调的曲子。

维斯不知道这旅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冷得不行,他想蜷在炉火旁边,烘烤自己僵硬的双手。当他想一边抱怨路途遥远,咒骂阿尔伯特是在耍弄他,一边转身和他分道扬镳,回到破烂又讨人嫌却温暖的疗养所时,他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小咖啡馆。它比周围整个街区里的建筑都要矮半截,外墙的红砖比灰色或白色的外墙涂料多了不少人情味,门口栽了几棵桦树,到了夏天会是不错的风景。

阿尔伯特拍着手,“啊哈!我们到了!”他先跑到屋檐阴影下的门洞里等着维斯。维斯不自觉的加快步伐,他的耳朵要被冷风给撕裂了。他在踏进咖啡馆前,又退后几步,踩在无人清扫的人行道上,雪地上没有什么足迹,对于一个咖啡馆来说,它的生意一定十分冷清。他抬头望了望咖啡馆的招牌。“中转站”,维斯低声念道,然后他又一脚踏上柔软的绒毯,进到店里去了。

摆在窗边的收音机播放的乐曲博得了维斯的好感,老屋里仅有上个世纪的老情歌磁带。维斯觉得现在放的是首关于冬天的艺术歌曲。红木的软椅和浅色的壁纸,还有壁炉里迸出火星的木柴,一切都恰到好处。

红褐色的地板发出长声叹息,维斯看到地板上翘起的钉子,颇为不满地撇了撇嘴。他的目光顺着那颗生了锈的铁钉往前,接着他便因震惊而说不出话来。

“很不可思议,对吧?”阿尔伯特没有直接寻找他的烟草库存,而是站在维斯的身边,他期待的看着维斯会有怎样的反应。

白色粉笔书写的数字爬满了咖啡馆的地面,凡是暴露在空气中的可以写得上字的地方,都粘上了粉尘,就连柜台也未能幸免。维斯分不清那是数字还是音符,它们有序地排列,整齐地构成的某种和谐乐曲在狭小的咖啡馆里跃动,驱除老屋里木头腐朽的味道,咖啡豆的气味也淡了许多。那些数字牵着手从地面上浮起,环绕着维斯,而他也可以一一叫得出它们的名字。

阿尔伯特一脚跨出,他踩在数字的脆弱长链上。维斯眼睁睁看着乐谱在他的皮鞋下支离破碎。他失望地扶住门框,他不能指望阿尔伯特能理解这些数字的意义,等他回过神来,地上只剩下模糊一片的白色粉末。阿尔伯特径直走向柜台,柜台上净是乱七八糟的发亮的罐子,装玉米粒的,装豆子的,装面粉的,除了罐子上褪色的金色标签上写着的东西,罐子里什么都有。阿尔伯特的烟草库存就在某个柜子的深处安稳的歇息。“没啥影响,他都记住了。”维斯的视线跟着阿尔伯特到了柜台边上,阿尔伯特弯下腰钻进了维斯看不到的地方,“你们这些书呆子就爱紧张兮兮的。”金属罐和柜子的撞击音和茶叶撒落一地的细碎摩擦声几乎掩盖了他的话。

“阿尔伯特,找完记得要收拾啊。”如果维斯没听到这句话,他会一直忽略坐在咖啡馆角落里的人——那是个死角,他甚至从刚进门时就忽略了那里。阿尔伯特大概是连着哼了几声打算敷衍过去。坐在角落里的人没有多说什么,在看见走向他桌边并拉开椅子要坐下的维斯后,他变得局促不安起来。他把桌上一叠叠薄脆的草纸用铅笔压上,他把这套流程练习了不止一次,结果还是在慌乱里把桌子弄得一团糟。维斯帮着他把草纸理好,他试图用微笑表示感谢,维斯还是能从他眼里看到不安。“你算了多久了?”维斯确信对方放在桌下的手一定绞在一起。“记不清了,应该有两年了。”不过从神情看来,他放松了不少。维斯说,不错的进展。简短的对话没有阻止他继续工作,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继续自己的演算,但是维斯坐在他的对面让他很不自在,他总是忍不住往维斯身上瞄几眼,看他在干什么。阿尔伯特把这样的模式给打破了,“嘿,海因里希,你从来没说过你有苹果汽水。”阿尔伯特随手拖来一把椅子,加入了这场气氛紧张的茶会。

海因里希终于放弃了演算的念头,他把茶杯里凉透了的咖啡喝干净。他现在看起来自然多了,任何一个人面对意料之外的访客总会吃惊一阵。他靠在椅背上,“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膝上,脸上的不安被温和代替。阿尔伯特拧开了汽水的瓶盖,白色泡沫混着浅绿色汽水从瓶口爆发似的涌了出来。两年前,我记得很清楚,阿尔伯特从座位上跳起这么说着,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帕把桌子上的汽水擦干净,他又把被浸湿的草纸拎起来抖干净。海因里希起身去找抹布,他小声说幸亏用的是铅笔,如果是钢笔就都毁了。他看起来不是很生气,维斯支住脑袋观察海因里希的神态,或者说他连不满都没有,只是按部就班地收拾阿尔伯特的烂摊子。如果是我,维斯想着,我恐怕会把阿尔伯特赶出去。海因里希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微笑,好像从来不会愤怒,而维斯恰好反感海因里希这点。海因里希有张娃娃脸,棕色的头发贴服在头上,和一头白发的维斯恰好相反;他面色也看起来更健康,还有些血色。海因里希总在无意识中整理自己的衣衫,他极力地想给别人留下好印象。

“最近一切都好吗?”海因里希把湿透的草纸搭在柜台上晾干,他只是随口一问。“都很好。”维斯开始后悔自己回答得太匆忙,简直和急于脱罪的犯人一样。大概是紧张的原因,维斯听到粉笔沙沙作响。阿尔伯特皱着眉,一字一顿地问道:“这是真的吗?”他在维斯质问(?)前急忙补充道,“这不是我说的,是那写的。”他指向咖啡馆门口的小黑板,那本应该是用来写上特价信息来吸引顾客的,现在上面一笔一划的写着:“这是真的吗?”海因里希不解地看向维斯,显然他还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维斯咽下口唾沫,“是的。”(有点没太明白)

放在维斯身后桌上的暗红色的小药瓶吸引了海因里希的注意力。“我从来不用镇咳药。”他开口时迟疑了一阵。阿尔伯特接过话头,我也不用,谁都会看禁用说明。维斯在他们的注视下感到脊骨上针扎样的异感。“会是谁的呢?”阿尔伯特顺着说下去,他刻意把尾音拉长,于是就显出了怪异的口音。维斯面对海因里希怀疑的目光愈加难受,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的审视确实能让他有些愧疚感。

“但是,它的确管用。”维斯一开口依然是自我辩护,“如果你一天到晚咳个不停你也得喝。”辩解在争吵里经常会显得无力,维斯清楚记得自己的谎言被卢德维格揭穿后,他是多么努力地编一个合理的理由让自己不那么难堪——而他至今还记得卢德维格失望的表情。福尔斯特面对他的谎话要包容许多,出于职业需要。维斯现在站在了悬崖边缘上,身后是深灰色的翻腾的大海,当他转头看到滚落的碎石在浑浊的浪花里隐没了形状,他嘴里就冒出更多的词语来编织绳索。

那小药瓶还站在那,他的罪状暴露在阳光下。阿尔伯特沉默下来,他把烟草塞进烟斗,又拿手指怼了几下不让烟草有留在外边的部分。海因里希则看着打火机的蓝色火焰被灰白烟雾笼罩。

“你的记事本呢?”阿尔伯特在吞云吐雾之余发问。

“放在疗养所了。”

维斯刚说完,他再次听到粉笔书写的噪音,他确信这绝非幻觉。小黑板上写着:“谎言!”维斯别过头,直视着阿尔伯特,“我没说谎。”维斯一瞬间以为自己的确是把记事本放在了疗养所的枕头下,那是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一阵嘈杂的声响击穿维斯的头脑,那是从柜台上的电视里发出来的——他不知道那还放了一个电视——里面有音乐频道播放的摇滚乐曲,电吉他的低鸣让海因里希手里的咖啡杯震动着,还有访谈节目里嘉宾情到深处哽咽地表达内心的喜悦和悲伤,其间还有娱乐节目里主持人的高声大笑。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终于逐渐形成了人的形状,坐在直播间里的主持人像维斯以前看过的一个电影里的喜剧演员,尤其在他眨眼时讽刺样的笑容让他相信他们是同一个人。喜剧演员把手里的稿子丢在了演播台上,有几张白纸和鸽子一样顺着弧线向上飞去。他松了松蓝色波点的领带,开始了新闻的播报。

“我知道你们都喜欢‘画家’,如果你不知道他是谁,你可就是落后了!”他索性把腿搭在了演播台上,阿尔伯特指着喜剧演员红黄相间的袜筒嗤笑起来。“艺术家,聪明的罪犯,警方名单上的恶作剧大王。”喜剧演员伸开双臂,他险些因为用力过大而和椅子一起仰过去。

“听起来相当没品位的名字啊。”海因里希干笑几声,又看了看维斯。此时的维斯正拿拇指把自己的食指关节摩擦得由红变白。维斯的面部像是因牙疼而扭曲了,他咬住下唇仿佛在忍受莫大的痛苦,他却意识到这还不是痛苦的全部。

喜剧演员扶住演播台后,继续说:“众所周知,在2002年的10月我们的圣母在废弃的工地离开了我们,不久圣约翰也走上了殉道的道路,11月奥菲利亚唱着歌儿沉入湖底,她快乐得很。接下来是最精彩的,先生们!耶稣意识到了自己的宿命,死在十字架下,牺牲的血液渗入深埋圣人骸骨的地下。感谢耶稣替我们赎罪,阿门。”他严肃地低下头,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这都是‘画家’的杰作,感谢‘画家’,他为我们带来了华丽的戏剧。”他又起身转向演播室的一侧,郑重地鼓起了掌,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里,“画家”也许带着自豪的笑容起身鞠躬致意。

海因里希说,这根本不好笑。维斯猜得到要是海因里希像他一样面对现场,他一定会把河流的名字念个不停。阿尔伯特是最轻松的那个,维斯怀疑他和喜剧演员的一伙的,因为阿尔伯特像是读过剧本,他面对什么都不会吃惊。阿尔伯特翘着腿,维斯反感阿尔伯特把鞋跟对着他;阿尔伯特趁着正在兴头上把汽水喝得一干二净,还打了几个混合了苹果味和烟草味的饱嗝。

“尽职尽责的警察们在观众席上大声嚷嚷:‘我们要将那个混蛋绳之以法!’”喜剧演员没坐回到椅子上,他索性坐在了演播台上,两腿架空晃来晃去。“没有礼貌的观众,你们安静点!”他大笑着挥舞着拳头,“苏菲·齐默是个负责的探长,她的烟灰缸比任何一个人的都要满;埃利亚斯·里希特,聪明的家伙,如果他不是个检察官,他就应该是侦探小说里的主角——我们谁都喜欢脾气古怪特立独行的天才,他们是主角的不二人选。好了,那么我们应该注意下面这位。”喜剧演员尾音上挑,就和娱乐节目的主持人在设置悬念一样,他现在一点也配不上身上一套新闻主持人的正装。他装作手里有稿子,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手掌上的纹路。

“海因里希·维斯!狭小公寓里的年轻人忍不住了,他坚信自己可以解开一切谜题——”

“够了!”维斯从座位上跳起,他冲向了喜剧演员寄居的电视机,他的手指狠狠的捅向电视的开关。

“他也的确给苏菲·齐默和埃利亚斯·里希特提供了有用的思路,”然而喜剧演员不肯闭嘴。

“安静下来!”维斯转到柜台后,抓住了电线,像扯住了毒蛇的身体般。

“但是,维斯先生陷入了僵局,他恼羞成怒。”主持人飞快的说下去,他也知道时间不多了。维斯没法拔下电线,他快把电视打翻在地了。“不过,他又收到了来自‘画家’的重要线索,维斯先生当然能够找到一条通路,他当然也不需要来自警方的帮助,于是他——”

“闭嘴!”维斯做什么都是无用的,他气喘吁吁地倚在柜台上,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道,他看着喜剧演员那双除了戏谑什么也找不到的灰绿色眼睛。而喜剧演员也看着维斯,他知道那不是幻觉,喜剧演员还稍微停顿了一会。就在维斯以为他会发发善心停下这场闹剧时,“他自己跑到了码头寻找线索。”没有停止,维斯绝望地看向海因里希和阿尔伯特,他们也看着维斯。

“维斯先生遇到了袭击,不过幸运的是他没什么大碍。”喜剧演员跳了起来,拍着手说道。“当他从医院醒来,他惊慌地发现记事本不翼而飞,他把医院和公寓翻了个遍,”他耸起肩,指节敲击额角,“‘我真的找不到它,我把它装在了我的大衣口袋里,那只有一种可能,’维斯坐在病床上想着,他以为自己能够冷静地对待这个状况,可显然他太乐观了,‘画家把它拿走了。’维斯想到这个可能性时,他表面上就像丢了几个硬币一样,说着,这又不会让我破产,可是他心里早就——”

维斯刚要阻止喜剧演员把他的丑态全都从袋子里抖出来,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销毁这台电视,一直缄默不语的海因里希终于开了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海因里希没有问维斯,他在向喜剧演员寻求答案。他不可能认真回答任何一个问题,维斯如此期盼。

“以上,是2001年10月到12月的新闻。”喜剧演员转回到座位旁,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个新闻节目主持人,他开始像模像样的整理散落一桌的新闻稿,用严肃得让人觉得他是在为下一个笑话做铺垫,“今天的新闻到此结束。”他绷住脸,在镜头前缓缓说道,语气和在葬礼上致辞一样。“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喜剧演员话音刚落,电视就眨了几下眼,然后陷入睡眠。

维斯在瞬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如果电视还亮着,他就还有可做的事,暴躁的拉扯着电线也好,徒劳的冲着喜剧演员叫喊也好,他都不需要忍受来自海因里希的注视。他看不出来海因里希在生气,他只能看出来穿着棕色格纹衬衫的青年人的眼睛里的困惑和惊恐。阿尔伯特永远不知道看眼色,他竟然为刚才的闹剧鼓掌,“让我们谈谈牢狱、绞索和坟墓吧。以尘土为纸,用如注的鲜血——”

“闭嘴,夏洛克!”维斯恶狠狠地瞪着阿尔伯特,“我知道你有舌头。”

阿尔伯特闭上嘴,挺直身子,“谁都有舌头,你不如在它烂掉前为自己辩解一番。我得提醒你,那可都是你自己惹出的麻烦,你现在还要来怪罪我吗?”他偷偷瞥向海因里希,海因里希的手在痉挛。“这不是我在惹麻烦!”维斯压低声音,他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你明知道有危险。”阿尔伯特冷笑道。

“我只是在——”

“找点乐子,你总以为你那聪明的脑瓜可以预料一切。”阿尔伯特站了起来,音量陡然提升,“自大的家伙。”

维斯在阿尔伯特把话说完前将柜台上装着西米和红豆的罐子打翻在地,爆炸样的声响过后,豆子从地面上跳起飞向各处,地上的玻璃碎片散落在明亮的红豆里。“闭嘴!”维斯压过阿尔伯特的音量,他向前迈出一步,威胁似的攥住拳头。饱合了的水库的水泥墙壁上终于有了裂缝,洪水裹挟着砂石将他淹没。除了恼怒他还尝到了羞耻,称得上是丑陋的一面暴露无遗,他的面孔也许狰狞得可怖,维斯最难看的样子被阿尔伯特嘲讽着。“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词语在维斯的舌尖上徘徊着,词语将喉咙烫的发痛,然后它沿着咽喉流下去。

阿尔伯特快步逼近维斯,俯视着他,“你现在是这最没资格说话的人。”他把每个音节咬得清楚。海因里希从椅子里挣扎起来,“请冷静下来......我们不能把事情弄得更混乱。”他没敢靠近阿尔伯特,他的肩膀紧缩着。海因里希没有底气的劝告没有任何起效。

接下来,维斯记不清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准确讲是他都在叫嚷着什么。他只记得罐子破碎,豆子从地上崩到柜台、吊灯上撞击的脆响,吊灯上的玻璃挂件在来回摆动,金属吊环不堪重负发出呻吟;地上的算式被洒出的咖啡混得一片狼藉。阿尔伯特嘴里流出了他家乡的语言,维斯猜测自己当时也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词汇;他依稀听到河流的名称,“莫泽尔,亚格斯特,内卡”的念个不停,维斯被弄得更加暴躁,重复里还有不同程度的颤抖的单词要把他逼疯。维斯一把揪住阿尔伯特的衣领,他的力气不足以拽动比他年长十多岁的男人,他只能把对方的衣领揪成一团。

“你们全都安静!”阿尔伯特同维斯一起回头看着撑住桌子、肩膀上下起伏的海因里希。海因里希从未用过这样的音量说话,他甚至还低声说“抱歉”想弥补些什么。现在的咖啡馆确实安静下来了,至少是由维斯和阿尔伯特制造出的噪音全都消失了。但是,引得空气震动的,如同鼓声一样沉闷不息的声响还在扣动脆弱的神经。海因里希沉默的看向房门紧闭的储藏间,红色的木门像是跳动的心脏颤动着,鼓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与之伴随的是含糊不清的语言,激烈且暴怒,陌生的语句比未打磨的石头要尖利粗糙,足以刺破耳膜。

阿尔伯特咽了口唾沫,他理了理胸口一团废纸样的衣襟,“他在说什么。”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期待维斯能给他做翻译。维斯也冷静下来了,他使劲的搓着手掌,直到把掌心上的纹路磨平他才罢休。“粗野的混蛋。”他低声咒骂。

海因里希从橱柜里拿出扫帚,清理一地残骸,他顺手把店门上的木牌翻(了)过去,把客人拒之门外。可是他也知道除了阿尔伯特和维斯,他不会再有别的客人了。他将桌上所有的杯子都收进了碗橱,连阿尔伯特没喝完的汽水也扔进了垃圾箱。海因里希给阿尔伯特下了逐客令。而维斯也早就逃离了令他不快的咖啡厅。没有茶点的茶会早早结束,除了让人头痛的争执,维斯想不到别的了。

现在的天空还未亮透,雾霭覆盖在天幕上,背后的星宿也失去维斯来时的光亮,燃油将近,火苗在西风中难以存活,一丝白烟还未消散,周遭就又陷入了黑夜。

维斯来时一直跟着阿尔伯特的步子,他也未曾刻意去记曲折的路线。清晨的乡镇道路都是千篇一律的,窗帘半掩的宅子上用来测风向的红气球无力地挂在旗杆上,在白茫茫的一片里,维斯想那是冬天乡镇里最生动的东西了。维斯漫无目的地沿着堤坝行走,冻土的坑洼里盛着灰蒙蒙的积雪,他一脚深一脚浅地把雪地踩实。堤坝下歪斜的柳树枝干把画面停止在几周前的暴风中。那时天昏地暗,房屋吱吱作响,人们把窗帘拉上,坐在沙发里盯着闪烁的电视屏幕,在暖气旁经历着冬日的凄厉。而天空里的飞鸟被寒风袭击,它们的翅膀几乎被折断,像是溺水了一样扑棱着,最终总有几只瘦弱不堪的会坠向大地。

维斯抬起头,他以为自己除了死气一片的天空什么都看不到,然而天空被飞鸟侵占。白色的、灰色的、被墨水浸泡了的黑色的羽毛铺满这个天空,红色的、橙色的的爪子或是蹼点燃了死寂的幕布。维斯认得出里面有灰翅鸥,红嘴鸥,他还数出了几只灰雁,辨认大山雀的鸣叫再简单不过了,喜鹊沙哑的嗓音盖过了远方电锯的悲鸣;连渡鸦也混在这不伦不类的队伍里,它们除了丑角什么都做不了。飞鸟在堤坝上空,冻结的河面之上盘旋,忽高忽低,鸟群顺着风向使自己保持平衡。

“在冬天看到这么些鸟挺奇怪的。”维斯在鸟鸣里拣拾出阿尔伯特的声音后,他高声道:“你饶了我吧!让我清静会儿!”阿尔伯特反而靠近维斯,他一边低头扫掉落在肩上的羽毛,一边说,看到天鹅座也是件怪事儿。“我们去的时候谈到了什么?”阿尔伯特摆弄着手里灰色的羽毛,他说拿它做蘸水笔会不错,“我想起来了,我说你总在惹人生气。”维斯转身加快了步子,鸟群依旧笼罩在他的头顶,像是没有尽头的厚重乌云。

无论如何,阿尔伯特都能赶上维斯,他不像是已经步入中年,维斯觉得他年轻时能够在凛冬里游过未封冻的河流不是没有可能。维斯把阿尔伯特当做聒噪的野鸭,他下定决心无论阿尔伯特说什么,他都不会回头。“话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着去码头的?”当阿尔伯特提及此事,维斯脑后就被痛击一下。他咬紧牙,碾碎地上的雪块往前走。

“你当然知道有危险,你肯定清楚啦。”阿尔伯特并肩站在维斯身侧,为了让每一个单词都进入维斯的的耳朵里,“你精明得不得了,所以,你还相当自命不凡。”阿尔伯特把最后的形容词咬得很重,维斯终于瞪向他时,他还咧嘴一乐。“你老是说你就是想搞明白是怎么回事,说实话,根本不是这回事吧?”

“那还能是什么?”维斯没好气地反问。

“证明自己是对的,”阿尔伯特耸了耸肩,“你一直是这个样啊,你就想着自己的答案是唯一的。至于被袭击的可能性你也考虑过,但是在证明过程中它不值一提......”

“你比福尔斯特要烦得多。”维斯加快步伐,他看到了疗养所门口的老树。树上一只栖息的鸟都不在,连鸟巢都没有。鸟群还在徘徊,振翅的声音甚至更响亮了,零星的羽毛落在维斯的头上,他也顾不得了。

维斯听到身边的脚步渐弱,阿尔伯特一定是放弃了,维斯窃喜,他想着二楼卧室里的暖气和笨重的木床,它们都是如此可爱。

“它在哪?”这是个问句。

“什么东西?”维斯不得不停下来。

“新的记事本。”阿尔伯特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他的背后闪现着惨白的晨光,维斯看到他木刻样的面部棱角在阴影里更加分明。维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接着记忆连续不断地提醒他把手伸向大衣的口袋。他摸到了厚实的,边角尖利,表面粗糙不平的事物——那是什么?维斯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发凉,他坠入了冰窟,寒冷迅速遍布全身,热量从身上流失。腹部的粘稠感依旧没有消失,维斯惊恐地摸向腹部,鲜血浸染衬衣,布料贴服在身上,血痂连同新鲜的血液粘在上面。恐惧和疼痛立刻涌进脑子,维斯膝盖一软,瘫倒在地。他直视着占领天空的鸟群,它们在飞离此地,他只能看到灰色的,黑色的色块在飞远。

“不......不......”他的话语被鸟鸣掩盖。

“你记得他在扉页上写了什么吧?”阿尔伯特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但是每个开始之前,都有个结束。”

“不......”

鸟群越飞越远,这片乌云终于要离开了。阿尔伯特盯住其中的几只渡鸦,沉吟。

“永不复焉。”

 

维斯从床上挣扎起来,房间里的温度接近冰点,他哆嗦着把蹬开的被子往身上拽。等待眼前的画面清晰许多后,他立即触摸着自己的伤口,衬衣已经被浸透了。他惊慌地撩起被褥,紧盯着被冷汗打湿的衬衫。他僵硬的手松弛下来,整个身子倒在松软的床上,长出一口气。窗外依旧是张牙舞爪的老树,角落里的镜子里仍然看不到什么,老旧得木桌上摆放着一摞摞衣物。维斯从未觉得意识清醒是件如此令人庆幸的事,他几乎可以说这是件幸事。

但是,他如何证明自己现在是的的确确清醒着呢?

维斯突然想起来什么。他谨慎地把手摸向枕头底下,生怕毒蛇咬住他的手背。他果然触碰到了他的圣诞礼物,那个记事本。他的脑子“嗡”的炸开了。我该怎么办,维斯捂住自己的脑袋,无论如何他没法把它丢掉,从心理上他就做不到。干脆烧了,烧得它失去形体,让它称不上是一个完好的记事本。可这根本不起作用啊,维斯绝望地想着。

此时,长久没有访客的房屋的木门被扣响。很有节奏的敲门声,算得上是彬彬有礼。

维斯低声骂道,“他妈的,我受够了。”

Das Gemälde

Kapitel 4

维斯手里的包裹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包裹外是好几层被水泡过一般的旧纸壳。他小心的捏着上面的白色塑料绳,如果把泥沙弄进指甲缝里会很不好清洗。他剥开纸壳里散发着霉味和一股劣质啤酒味的报纸,他瞄了眼,那是十月份的报纸,他眯着眼辨认出头版新闻上模糊的单词,“谋杀”,“震惊”,维斯想到了这会是哪天的报纸。
  包裹里除了一堆不知来路的碎片——也许是画布,它们的背面摸起来很粗糙,正面又像是带着颜料,松节油的味道还没散去——还有一个牛皮纸封皮的窄而长的本子。
  他掂量了一下,这个在圣诞市场上随处可见的日程本至少有三百页,也就是说它可以用来记录近一年的事情。里面每一页的页角上都印着祝福的或是用以警醒的句子。维斯继续翻下去,最终发现本子中间还夹了张照片。
  维斯指尖颤动了一下。
  照片上是个普通的人工湖,周围环绕着冬季里光秃秃的树木。空中的云被搅得浑浊,两三只渡鸦定格在那。湖周边的小路上是零星的晨练者——维斯只能根据他们的着装和远处街道上的车流量做出推测——除了晨练者就是几个快速闪过的模糊成色斑的身影。平静的早晨。那么这是谁拍下来的,维斯从照片里还得不到答案。
  他把照片翻了过来。
  “提前到来的圣诞礼物,来自你真诚的朋友。”
  这句话是用油笔写上去的,字迹干净整洁。

维斯突然间慌乱了。水壶的鸣叫声尖锐得要刺破他的耳膜。眼前闪着雪花样的斑点,大脑有些供血不足。
  他稍微冷静下来,把本子合上。然后,又再次翻开。
  在第一次翻看时,他忽略了扉页上用花体印刷的一行字。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维斯尽力地大口呼吸,可是就像是有人在往他身体里打气,而那气体却堵塞在了胸腔里。他不断地眨着眼,来回转头观察这个他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子。但是无论如何,他觉得自己已经接近于无助的窘境了,同处于人流中不知所措的迷路孩童一样。
  “维斯,你要喝茶吗?”福尔斯特的声音传来,他抿了抿嘴,把本子揣进外衣的口袋里,而令他更加不安的是,他的口袋刚好放得下。
  “我想我需要一些茶来缓缓,”他高声回答,“今天可真冷。”

 

2002年11月20日 9:06

苏菲·齐默醒来时闹钟还没有响。

当她完全清醒过来,她才想起来自己衣服都没换地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难怪我半夜觉得腰快折了。”她艰难地从沙发上爬起来,看到茶几上的酒罐便又回忆起来自己昨晚和埃利亚斯一边喝酒一边整理线索,再仔细一看,埃利亚斯正躺在沙发的另一头。

苏菲没有叫醒他的打算,她看了眼手表,已经是早晨九点了,而在九点半她需要参加警局的新闻发布会。记者们似乎不打算给警局的人留条活路,除了围追堵截就是尖酸刻薄的提问——这背后还有全国的读者的期待。

没时间了。她在镜子前往手上沾点水,捋了捋头发,就算是整理完毕了;她把漱口水塞进包里打算到了警局后再用。等她拿好钥匙准备出门,想起值完夜班的法比安回来没有早饭吃。“算了,他又不是不会去售货亭买点东西吃。”这么想着苏菲冲出了家门。

昨天下午的雪到今天早晨才停,苏菲一出门就后悔自己外面只套了一件厚大衣。街道上的人大都行色匆匆,他们都向着既定的方向前行,日复一日都是如此,苏菲终于感到这个看似平静的城镇使她厌倦和恼火。

她裹紧大衣继续走,回想着昨日的调查。她和埃利亚斯拜访了伊丽莎白·科赫的男友马罗科。油嘴滑舌的男人,苏菲轻蔑地想。那男人是个不入流的画匠,他表现得哀痛不已,不断申明失去了一个缪斯是他一生的损失。但他们很快发现马罗科有不止一个缪斯。他也许不在乎伊丽莎白如何,伊丽莎白也不会让马罗科在自己的私人生活和工作里占有较大比重,两人疏离的关系使马罗科成为案件中的一个杂音。更令他们失望的是,马罗科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能提供。伊丽莎白·科赫对客户的隐私保护工作是一流的,她当中介商不到四年就颇有声望。不用说她建立的客户档案,单是她的交易记录,就全都是放在卧室的保险柜里。客户档案她都是随身携带着的,有的信息刻意简写,马罗科也不清楚她在和什么人做生意。想必“画家”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将她作为猎物之一,不会走漏一点风声的可靠中介商,这是多么值得信任的受害者啊。

“阿洛伊西娅·魏森”这个名字更是无处可寻。虚构出的人物难寻踪迹。就在警局为“画家”的性别而争执不休时,谁都得感谢监控器代替上帝成了城市日夜不休的眼睛。这恐怕是目前唯一记录了“画家”作案过程的证据。

人工湖旁有两个监控器,虽然距离较远,但是也看得出来能够将装着伊丽莎白的袋子扛起的男性是个身强力壮的家伙。当苏菲看着屏幕里的“画家”把伊丽莎白小心翼翼的从袋子里拉出,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事物一样皱起眉来。紧接着,他在不惊动公园保安的情况下把伊丽莎白放进湖里,临走时还往监控器的方向招了招手。“该死的,这么挑衅真的让人很愤怒啊。”苏菲正抱怨着,她突然间看到了某个被忽略的细节——如果不是警察,可能会想不到的细节。她把录像倒回到“画家”招手的那一帧,然后暂停,放大。

她艰难的辨认着画家那身深色的衣服,粗制滥造又十分眼熟的衣服,胸前和带沿的帽子上都印着图标,尽管她根本看不清“画家”的帽沿下的面孔,苏菲还是能认出那是套清洁工的衣服。

而且那是套属于曾经要聘任舒泽的那家清洁公司,扬克公司的制服。

苏菲很快就有了信心,她点上一颗烟,上午她消沉得连吸烟的心情都没有。如果那真的是套清洁工的衣服,如果那真的是扬克公司的制服,“我想我知道他是怎么运送尸体的了。”苏菲调取了公园附近所有的监控录像,果不其然,她在一家酒馆旁路灯上的监控器录下的视频里发现当晚街道边停了一辆扬克公司的厢式货车。

能够调查到这一步已苏菲已经觉得欣喜了,但是她不能高兴得太早。清洁公司的制服和车辆是经过严格的消毒处理的,即使苏菲在扬克公司找出了那辆停在路边的厢式货车,她也不能从四面找到任何蛛丝马迹。警局里的争执也没有停止。“我们不能确定那就是‘画家’本人。”“‘画家’要是会亲自动手就显得太奇怪了。”“他的出现也许是刻意把我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诸如此类的言论苏菲听腻了,她毫无预兆的的猛拍办公桌,吼道:“有线索就先跟下去,管那么多干什么!”

这些线索苏菲和埃利亚斯用了一晚上的时间也没能整理出一个所以然来。直到现在她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苏菲一抬眼看到了警局的大门,已经有记者在门口聚集,交换手上的信息。真是难办,苏菲马上低下头溜进了警局,不顾身后蜂拥上来的记者。

 

2002年11月27日  16:18

“我还没想好,也许会在23号回去吧。”维斯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和。

“我会提前买票的。”电话那边的卢德维格说23号未免太晚了,买票会不大方便。“我都会提前计划好的。”维斯一向如此,提前计划更为保险。

“我一切都好。”维斯又补上这么句,为了让卢德维格安心。

“那就23号吧,再见。”

维斯长出一口气,随后就捂住嘴咳了起来。他从口袋拽出记事本,记上时间提醒自己买票。

今年的雪异常的大,昨夜的积雪还未来得及清理,今天中午路上便又覆盖了一层。路上的行人无不小心翼翼的。不远了,维斯想,再走过一个街区就到了。

他度过了相当无聊的一段时间。苏菲和埃利亚斯都躲着他一样,连通话次数都减少了。想必是苏菲·齐默一席关于“别陷得太深”的高谈阔论断绝了他的信息来源。

维斯到苏菲的办公室稍坐了一会,就被赶了出来。他没想到苏菲真的买来了白板,还学着电视剧里的模样在照片上钉上了大头针,连上了红色的细线——“没有比这看起来更蠢、更混乱的了!”嘲讽是在火上浇油。维斯徒劳地掰开苏菲嵌进自己肩里的手指,他嚷着让苏菲松手,同时注意到白板中间贴着半夜里“画家”向摄像头招手的监控截图。那只手仿佛在招呼他。

维斯不能再等待了,新的“油画”还会出现——但是苏菲·齐默什么都做不了。谜题就摆在他们的面前,可是他们找不到出路,在一个圆圈里不断的循环着同样的悲剧。

所以,维斯决定做些什么。只有他能想到、做到的事情。

他看到美术馆大门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胜利了。

还未到客流的高峰时期,画廊里没几个人,观赏者大都坐在长椅上撑住下巴,或者拿着炭笔在速写本上来回划动。

到了冬天,室内温度一般较高,干燥闷热的空气会堵在维斯的鼻子里,使他几近窒息。这样温度适宜艺术馆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维斯坐在一幅肖像画面前,抱住双臂,像其它观赏者一样若有所思,只不过他的思考不是由眼前的画引发的。他上次来艺术馆时,这幅肖像画的位置挂着的还是罗伊斯·P绘制的无名油画。他现在尽全力回想那幅充斥着红色和黑色的涂鸦,他得再次回到冰冷的餐厅,耐下性子切割盘里的半熟牛排。

维斯注意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猜它属于一位老人。穿着呢子西装的老人在维斯身边坐下,维斯自觉地往左边挪了挪。老人把挂在胸前的眼镜带上,和维斯一起注视着墙上的画,“你喜欢它吗?”老人指了指那个不起眼的肖像画。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只有维斯和他可以听到。

“它没有好到让我喜欢它的地步。”维斯不敢说自己喜欢什么东西,他得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才行。

“我也不喜欢,它太平庸了。”老人点了点头,他把眼睛摘下,也许他认为这幅画并不值得他细看,“尤其是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古董比,它还年轻。”他意识到他还没介绍自己,赶紧用上衣的衣角擦拭粘在手指上的钴蓝色颜料,然后向维斯伸出手,“吕克·希林,艺术史学教授。”

维斯礼仪性地握住他的手几秒后就松开了,“维斯。”他喜欢简短的介绍。

吕克·希林打量着维斯,“里希特先生和齐默探长都不能亲自来,我以为里希特先生会派一个没有艺术常识的警员过来。他没和我说会是个......”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会,“我想我在十月份的讲座上见过你,你和齐默探长坐在东北角。你们是最后离开的,我印象很深。”他说得没错,在十月五日,也就是第一起案件发生的日子,维斯和苏菲一同在学术报告厅聆听了吕克·希林的讲座。

希林继续询问维斯的专业。“数学。”维斯如实回答,在追问下说出了自己导师的名字。维斯希望希林能快点切入正题,而不是在个人问题上纠结,就像当时和埃利亚斯对话一样。

希林把目光投回到被他称作“平庸”的肖像画上,但是他现在是用回忆的目光看向罗伊斯·P的无名画作。他缓缓说道,“里希特先生是想询问关于那幅画的事。那画是今年六月份被人购入的,十一月初在馆里展出,刚刚展出没几天,伊丽莎白·科赫就来把它买下了。整个买卖过程十分顺利。至于画的来源,什么说法都有,送来时描述得就十分暧昧。目前比较可信的说法是从黑森林那边送来的,年代大概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至于创作者,在我的印象里,那个年代没有哪个出名的家伙叫这个名,他不是一个默默无名的画师就可能是某个人的别名。”希林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手帕蹭了蹭鼻子,画廊里的温度让这个老人微微颤抖。  

维斯觉得希林知道的恐怕只有这些,他在剩的没几页的记事本上记录下希林所说的。希林还坐在他身边,维斯有些不自在,他能感觉到希林的目光在本子上游移。等到希林再次开口时,他又“啪”的把本子合上,抬起头时还僵硬的笑着。“这次的受害人是伊丽莎白·科赫,对吗?”希林不像是那些被询问到的死者亲友,他不是通过确认死者身份来让自己相信这悲剧是真实的。相反的,他很冷静。“这次的画作是《奥菲利亚》,米莱斯的作品。米莱斯在作画时选择的模特,名为伊丽莎白·埃莉诺·西岱尔。我想,‘他’选择科赫是有原因的。”

“是这样吗......”维斯感谢希林给的新线索后,做了简短的告别准备起身离开。坐了一段时间后,他感觉后背酸痛。

维斯从画廊里出来时打了个哆嗦。下雪了,道路变得光滑难行。维斯把围巾往上拉,小步前行着。时间还早,人们还没下班。不过用不了多久,街头的酒馆就会迎来一批又一批的客人,身材壮硕的酒馆老板得端着一扎扎的啤酒在人群缝隙里穿梭。冬天喝点酒确实会让身子热乎起来,可惜维斯没有尝试的胆量。

维斯没有目的的在街上徘徊,他现在还不想回到公寓。于是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圣灵大教堂的门口)他曾和埃利亚斯一同拜访的教堂。这会是个来完成记录的好地方,安静,没人打扰。维斯这么想着,在教堂的角落里选择了一个位置坐下,拿处记事本和老旧得漏水的钢笔。“我得换只笔了。”他一边抹着手掌上的黑色墨水一边小声自语。

“2002年11月29日,14:57,于教堂完成记录;

得知米莱斯作画时的模特与伊丽莎白同名;

计划到超市购买食材,预计15:30回到公寓;”

维斯停下,回想起公寓的冰箱里还剩下的发了芽的土豆和几乎烂掉的番茄。

他把要买的东西罗列出来,按照自己的习惯观察教堂里其他的拜访者。

“坐在第三排,从右往左数第五个的老妇人刚从便利店出来,她买了一盒香烟,一包牙线,还去药店买了一盒安定。”

维斯伸长脖颈往老人的手袋里看去,他闻到香烟的焦油味后又在本子上匆匆写下:“她在进教堂前还抽了一根。”

现在这个时间,教堂里都是些老年人。当人老了,他们多年的行为就成了习惯,在维斯看来窥视他们的生活是再简单不过的。

维斯上次没有注意这里的装潢,仔细看来是他喜欢的风格。两边砖红色的圆柱支撑着白色的穹隆,穹顶上同为红色的棱线向下辐射,沿墙壁向下;像所有教堂一样,有着彩色的玻璃窗,但是又不会华丽得让人审美疲劳,高大的透明玻璃窗是这个隐蔽宗教场所与外界连接的通道,即使外面还下着雪,冷色调的光照进来依然给维斯奇特的感受。罗马的教堂的确华美,他也不讨厌那些壁画和雕塑,他只是觉得这个教堂能给他平静,像是他的祖父给他的一样。

管风琴在教堂的左侧,看起来也十分朴素。

在教堂里演奏巴赫的曲子是很契合的,如果演奏者有着高超的技巧,维斯愿意起立为他喝彩。但是,现在喝彩很显然不合时宜。

坐在管风琴前的人伸出手来,似乎是打招呼一样。维斯瞬间认出了那只手,他见过的。

“我一时间想不起来,告诉我,在哪里见过?”维斯想要冲过去,但是他定在了座位上,浑身僵硬。

“监控截图上,那双手。”

“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维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分明地看见那只手纤细却充满了力量,并非字面意义上的拥有力量,而是那手势让人想到了指挥家在乐队前掌控节奏的支配力;指尖还沾上了赤红色的油画颜料,但是维斯相信那根本不是颜料而是三个牺牲者的血液。

乐曲在继续,维斯不再确定他演奏的是巴赫,他听到了他所熟悉的所有旋律,某个交响曲的某一乐章,某首序曲,甚至是某个耳熟能详的童谣,他却一个也叫不出名字。他的脑子已经被搅浑了。

他看向四周,此刻他看不到买了香烟和牙线的老妇人,喜欢在公园散步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悄无声息的地消失了,和清水蒸发一般。维斯至少可以放下心来,“我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和在现场见到死去的圣母与奥菲利亚一样。

维斯现在冷静下来了。他再次环顾四周,只剩下他和演奏者的教堂里温度骤降,低温之下连声音也都凝结,音乐声拖沓着像是老年人的长叹;乌云后的太阳同厚重的雪幕隔着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斜长的、模糊的影子。维斯把目光从地面的影子上拽起,他再次看向背对他的演奏者。

“我们需要一次谈话?”尽管维斯知道这场谈话不会得到回答,仅是他的自言自语。最重要的是,他要谈什么。

“监控里的人是你吗?”这的确是维斯现在最想知道的事。

“他”只是伸出了手,毫无意义的摆几下,就算是打了个招呼,表示自己在听。维斯叹了口气,向椅背上靠,刚才紧绷的后背现在酸痛。他盯着那个背影,他不知道“画家”是什么样的人,他只觉得对方会穿着黑色西服,兴许带着一顶光鲜的高礼帽,还会弹奏乐器——因为那双手是纤细的。

所以维斯会在管风琴前看到他。

“你是高的还是瘦的?胖的还是矮的?你是什么职业,音乐家,律师,医生,设计师?你是哪一个?”他偏着头,在头脑里给布偶填充棉花使其充实,最终让它看起来像个真实的人。

“你可以去问问他,然后你就知道了。”

“不......这不是个好主意。”他很快就得到了否决,“你应该听苏菲的,这不是你的工作,你不该管这么多。”

“你不觉得他真的像个画家吗?”

“是的,是的,很像。我想看看他是不是个疯癫的家伙。”

“得了!现在你就很疯癫了!”这几乎是乞求的语调了,“你不该陷得太深!”

演奏者,画家,站了起来,他要离开了,他还用手轻触帽檐,一幅轻松愉快的样子。

“他要离开了。”

“是的,我想追上去看看。”他抓住了前一排的椅背,努力地站起。

“够了!”尽管用最大的音量来反对,但是依旧是没有成效,能做到(的?)只剩下祷告。

“很快,我就知道他的把戏了。”

“停下吧!”双手绞在一起,关节被捏得泛白,“阿勒,莫泽尔......”

“你所有的戏法都会被揭穿。”

“美因,内卡......”

他不打算停下,他在颤抖。

“停下吧!”

 

海因里希·维斯只觉得后脑被钝器砸中了,阵痛由头顶向整个脑袋蔓延,眼前画面也缺血般的模糊不清。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紧紧地缠在一起,嘴里还念念有词:“亚格斯特,恩茨,菲尔斯......”

维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还坐在教堂中的椅子上,脚边放着他的帆布袋。

警方用黄黑相间的警戒线拦住了教堂的大门,嘈杂的谈话声破坏了宁静,维斯听得出来,他们的恐惧早已远远的胜过了一切。闪光灯比任何时候都要恼人,像是神经质的人。

维斯寻到了恐惧的来源。在教堂大厅的前方,十字架的下面,身穿黑色祭衣的男人头戴荆棘编织的王冠坐在一把普通的木椅上,低着头睡去了一样,从他右胸上的创口里涌出的血液同溪流一样,顺着身体渗进地砖的缝隙里。

苏菲·齐默面色惨白,指甲扣进了手掌,她盯着死去的男人,呓语样地说道:“太放肆了,这是渎神。”

死去的男人是勒夫神父。

维斯一时间有些恍惚,他拿出记事本——剩下不到十页的本子——他需要回顾。

“2002年12月20日”他轻声念出今天的日期,如果没错的话,现在应当是上午九点左右。奇怪的是他刚才觉得自己还停留在十一月的某一天。一页页的笔记都记载着近一个月的生活,但是现在看来像是割去了脐带,失去了活生生的联系。他从嗓子里挤出“咕噜”的声音,本是想清嗓子结果又是接着咳嗽起来,他在口袋里拿出了镇咳药。“但愿管用。”一边想一边喝下一口。

维斯现在回想起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了。

早上七点,维斯在这个时间已经清醒了,苏菲打来了意料之外的电话。电话里的语气颇为焦虑,她的家门口放着一个包裹,里面是只死去的白鸽。

维斯起初还调侃地问道,难不成苏菲是得罪了哪个邻居才引发了恶劣的玩笑。直到苏菲说包裹里附有张便签,上面写着:“代我向维斯先生问好,魏森。”,维斯才认真对待这件事。

埃利亚斯在圣诞节前到柏林汇报工作,一周前就离开了这座城市,维斯成了苏菲唯一能够求助的人。在维斯赶到苏菲的公寓前,他还没见过苏菲有那般不安的神情,她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来得及整理,她缩水了一样的站不直,颓然的靠着墙。        

苏菲的的确确地在害怕。她的住宅被一个疯子拜访,门口还放上了意味不明的包裹,即使苏菲再无所畏惧,她也不觉得自己的家是安全的了。维斯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用眼神示意法比安好好安抚苏菲。他坐在齐默家的沙发上,注视着茶几上的包裹和里面的死鸽子。维斯不敢伸手触碰,如果携带病毒那就是让危险等级提高不止一级的事了。

便签是打印出来的,魏森这个单词看起来相当刺眼。维斯现在只能认为眼前的包裹确是“画家”的手笔。目的呢?也就是最简单的“为什么”。“画家”会把线索同古典绘画相联系,那么这个也不会是例外。和白色鸽子相关的,会是什么?

“伊斯塔身边象征爱情的鸟类;诺亚的代表重生和平安的鸽子;‘奇迹将会出现——白鸽将要起飞’,成了斗士?不,恐怕是圣灵吧。”维斯记得城里恰好有着名为“圣灵”的教堂,而且那正是舒泽曾经拜访的教堂。

虽然维斯还不清楚在圣灵大教堂发生了什么,但是目前只有去看看才知道。他起身,“早饭得推迟了。”维斯早就做好了生活规律被打乱的准备,推迟两三个小时不会影响什么。他没料到的是苏菲很快就恢复过来了,即便她脸上镇静的神色是勉强支撑出来的。苏菲进卧室前说:“你等下,待会我开车。”法比安还想阻止她,让她稍作调整。“少跟我废话,我一定得宰了那狗娘养的东西。”苏菲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像是即将进攻的猫科动物。

维斯耸了耸肩,靠在门框上,而法比安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去厨房喝口水,很显然他还惊魂未定。“我结婚前就想到会有这种事了,”法比安撑住桌子自言自语,也许他是想来安慰自己,“我朋友都劝我,干嘛要娶一个警察。”接下来的话维斯就听不清了,大概是某些回忆。

接着发生的事,就很容易想到了。苏菲载着维斯到达了圣灵大教堂的门口,如预料的一样,大门是锁上的。在苏菲叫来警员将门打开后,他们就又见到了一幅精心准备的画作。

然而,维斯在头脑里找不到这现场的原型。毫无疑问,勒夫神父成为了受难的耶稣,但是却难以想到他是哪一个画家笔下的耶稣。荆棘王冠和胸口上的创伤,这是受难的标志,受难图里都会存在——那么这不是哪一位画家笔下的耶稣,而是从古至今所有画家,包括用死亡传播所谓艺术的“画家”笔下的耶稣。

“荒诞至极!”维斯无力的靠在椅子上。“他”用出乎意料的方式再次将画作同教堂联系起来。维斯不是基督教徒,可他依旧为眼前的死亡震惊。

今天是12月20日,与奥菲利亚之死相隔的时间超过了第二个时间的间隔。维斯计算着时间,三十一天,难道在数字上有什么暗示吗?不,还是先关注于眼前的现场。如果说前两次都是模仿卡拉瓦乔,第三次则是用魔术师的戏法惊吓席上的观众似的换作了米莱斯,现在连原画都不需要了,“画家”不再摹仿,开始了自己的创作。“这不是好兆头。”苏菲听了维斯的想法后说道,她已经给埃利亚斯打了电话,她刻意没提包裹的事。

苏菲把现场留给了她的同事,到更衣室里寻找新的线索,她还是精力充沛,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维斯紧跟在苏菲身后,他现在深觉不安,不只是因为种种突变同无声的鬼怪一样敲响大门,他听到脑子里充斥着各类声音,谈话声也好(去掉?),警笛声也好,不会停息的音乐声也好,他知道这里面真假交错,可唯一重要的是他的头要炸开了。“奥得,易北,威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念这些河流的名字,他只是认为会有所缓解,直觉告诉他的。

更衣室里很整洁,在神的领地里容不得肮脏和不洁。房间没有什么异样——伊丽莎白的公寓也是如此,可谁还是在里面发现了新的信息。

桌上有一本摊开的《圣经》。维斯读过的圣经仅限于旧约中上帝创世的部分。苏菲草草看了几眼后说:“路加福音。”维斯只依稀记得这是记录耶稣一生的部分,过不了几天就是平安夜,翻到这一页没什么奇怪的。如果这一页上有任何标记,那就值得注意了,幸运的是他们发现页脚上有褶皱,那种有(由?)指尖揉捏出的,使纸张变得和薄布一样柔软的褶皱。

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发现其他更有意义的东西。干净得不留痕迹,前三起留下的反而像是刻意所为,“我可以做到让你们一无所获。”,恐怕这就是“他”想要说的。

维斯的罪案现场之旅也就到此为止了。苏菲不知变通地——在维斯看来是这样——将他赶了回去,“埃利亚斯很快就会回来,你不用在这待着。”语气生硬得和军官的命令一样。维斯的状况没有减轻,而且他的胃已经在抗议了。“如果不吃早饭就吃药的话,不是什么好主意。”这是经验之谈,上次他因为胃痛连站直都做不到。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好好的睡一觉。

 

2002年12月23日 13:23

福尔斯特送走了一个患有焦虑症的北方人,他不喜欢北方人,他也不喜欢他们的发音。可他还是得耐下性子来,把患者拉进生活正轨。在结束治疗后,他在储藏间连上电水壶,从柜子里拿出盒茶叶。天气很冷,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估计今晚会下一场足以没过脚背的大雪。

此时门铃被摁住不放发出一长串刺耳的蜂鸣声。是维斯,(。)“进来吧,我去烧水。”维斯昨天说他预定的是二十三日的票,福尔斯特约他在临走前见一面,做一些必要的嘱咐,每年都是如此。

福尔斯特见维斯脸色很不好,即使平日里维斯就是一幅病怏怏的样子,但是今天他看起来更糟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担心地问维斯是否还好,维斯没好气的回答“不......一点都不好。”他指的既是身体状况也是精神状况。“我看你门口有个包裹,我给你拎进来了。”福尔斯特开门时的确看到维斯手里有一个包裹。福尔斯特边往诊室的隔间走边说:“是我邮购的书到了吧,能在圣诞节前邮来真是太好了。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帮我拆开。”他见过维斯拆开书本包装时的神情,维斯一定很乐意帮他这个忙。

如他所料,他听到了客厅里包装纸沙沙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持久的安静。维斯可能正捧着书读,说不定他的状态还能有所好转。他不希望圣诞节时维斯也没精打采的。他烧的水不多,很快,水壶呜呜地高声鸣叫。“维斯,你要喝茶吗?”

“我想我需要一些茶来缓缓,今天可真冷。”

等福尔斯特把茶杯端出来,他发现地面上摆着一团肮里肮脏的废纸壳和报纸,他甚至闻到了说不出的腐臭,“这不可能是包书用的。如果他们用这东西包书,我必须投诉!”等他看到维斯脚下一堆不知名的碎片时,他问:“这是什么?”

维斯接过茶杯,“不知道,应该是油画布的碎片。”

“谁会送这种东西来?”维斯的回复让福尔斯特瞬间屏息。

“是‘画家’。”很简单的回答,也意外的确定。福尔斯特还想追问他是如何知道的,维斯粗暴的打断他的提问,“我很确定,一定是他,除了他不会是别人了。”

“他为什么会把这东西放在我的门口?还有,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福尔斯特只觉得这些说不通。维斯突然失了神,瘫坐在沙发上,福尔斯特看得出来他在尽力阻止自己表现得失态——维斯怎么了——可福尔斯特不能直接提问。他不明白维斯为什么如此焦虑,程度远甚于刚才的北方人。维斯小声嘟哝着:“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福尔斯特从维斯手里拿过茶杯,如果他不这么做,被子里的热茶就要浸透维斯的裤子然后弄脏了他的地毯。他坐在维斯的身边,同他一起看着那堆散发着松节油味的碎片,“我也不知道你最近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当然,你也可能不想和我说。”福尔斯特尽可能的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的建议是,解决它,就和你解决所有问题一样。”

“解决它?”维斯重复了一遍,他还没太明白。

“对啊,就像你以前解决的字谜那样。”福尔斯特解释说。

维斯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了精神,“也许这是个谜题,是一个信息。他是想让我解出来!”他快速的跪在了地上,把废纸壳和报纸划到一旁。“你会拼图吗?”他把地上所有的油画碎片分散开,将注意力集中在上面。福尔斯特缓缓站起,然后坐在地上,“我经常和我儿子玩这个。”

他们用了半个多小时才把整张画复原,而维斯在享受这个过程。福尔斯特摸着下巴看着他们好不容易复原出的油画说道:“这画我认识。《被拖去解体的战舰无畏号》,我还见过原作。”维斯整个身子几乎趴在了画的上面,他在努力地闻什么,“很新的味道,像是完成没多久。”

“我没在画布背面发现任何标记,”福尔斯特揉着自己失去知觉的膝盖站起来,冬天即使隔着地毯跪在地上也是件苦事。他也渐渐意识到自己年纪在变大,经不起折腾。“正面也没有署名,不像是在油画店里得到作品或者私人的临摹订单。反而像是‘画家’自己画的。如果真的是这样,他还挺有能耐的。”福尔斯特眼里竟有几分敬意的看着地上的杰作。维斯则吃惊的看着福尔斯特。

“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没有什么侦探才能。”福尔斯特失落地碰触着茶杯,他更想喝些热茶,“接下来,你怎么想?”维斯又做出了他思考时常有的动作。“你的黄页放在哪来着?是左边第二个书架上?”维斯缓缓站起,踱着步子到福尔斯特的书架前抽出早已蒙上一层灰的老黄页。看了看脏兮兮的页脚,维斯放弃了舔手指捻开书页的想法,“码头的电话号,嗯,应该是不会变的。”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他手指紧压着的号码。他不顾那头慵懒的女声是如何不耐烦地接通电话,“请问开往罗瑟希德的比斯顿港的船是几点的?”维斯以为自己得编造些值得信服的话才能套出他要的信息,结果那边的接线员像是为了早点结束工作似的,一股脑的都说出来了。

维斯挂断电话后终于露出了微笑,他蹲回到画边把碎片耐心的整理起来。很显然,他已经不再是身处于阴雨之中了。他说道:“无畏号完成了他的使命,被蒸汽船拖往比斯顿港解体,而恰巧的是,我们的城市里有一条河流,我们还有一个码头。”听得出来他现在很得意,“她说现在有很多线路已经停运了,但是每个月的二十三号的十点半都会有趟去比斯顿港的货船。我想这是‘他’在告诉我他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他一边把碎片拿福尔斯特桌上的报纸包上丢进拎兜里,一边说这也不是什么难题。福尔斯特刚想抗议那份报纸他还没看完,他想到了更为重要的事情。

“你会和齐默女士说的吧?”福尔斯特不安地搓着手,他目送维斯走到门口。维斯现在心情很好,但是福尔斯特反而担忧起来了。

“当然,这是很重要的线索。”维斯不假思索的回答,在他看来这应该是理所应当的,“她一定会和埃利亚斯处理得很好,他们会有很大的进展。”他已经推开了门,在右脚踏出去后又说道:“我回去后会给你打电话的,你放心。”然后福尔斯特听到门锁咬合的清脆的声音,维斯一如既往地不做告别就离开了。

福尔斯特喝下凉了的的茶,他需要冷静一阵子。这些事情太奇怪了。

他望了望窗外,他从未这般害怕夜晚的到来。

 

2016年12月23日22:15

云从来不会说谎,晚上果然下起了足以没过人脚面的大雪,维斯甚至看不清眼前的道路。他一路上踩在雪地上,走路轻飘飘的,直到他踏上坚实不平的水泥地面,他知道自己到了。

维斯外衣兜里的手机又响了,单调的电子音终于惹恼了他,他干脆关了机。

半个小时前,他应该在法兰克福中央火车站下车,坐上大巴回到老城区的家。现在卢德维格一定在查询列车时刻表,甚至会直接打给火车站询问列车是否晚点。维斯摇了摇头,他现在不能关注这些,和眼前的事相比,它们太无关紧要了。他把记事本放回口袋,在记录后他莫名的心安。

维斯借着路灯柔和的、黄晕的光观察着周遭,霉菌一样的锈迹在红色和蓝色的集装箱上蔓延,留下的创口触目惊心;从集装箱的空隙间他望到了远处停靠的邮轮,船头在上下摆动,看得维斯一阵眩晕,他不喜欢船只,从小就是;吊车的轮廓融进了夜色中,几乎难以看清;再看向调度塔,那个亮着的窗口里大概会有一个懒散的调度员侧着身盯着信号不良的电视,等待别人来接自己的班。

维斯咽下口唾沫,沿着集装箱排列的方向往光线更暗的地方——码头的更深处——走去。这也许不是个好主意,他对自己说,可如果气好的话,他可以知道更多关于“画家”的信息。如果他和苏菲说了,他确信事情搞砸,他依然会一无所获,这是他最难以忍受的。他继续往前走,他确信自己的心率在加速,因为他摸着自己的脉搏的手指都在颤抖,按不住手腕。

他听到了节日的歌曲,他以为自己是出了幻觉。但那的确是从远方传来的,令人心安的圣诞颂歌。他几乎忘了明天就是平安夜。歌声应该是从河对岸那边传来的,除此之外他似乎还听到了街上人们的说笑声,甚至是鸽子从教堂起飞翅膀扇动的风声。他再次看向了对岸,岸边灯火通明,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圣诞集市就要关闭了,留下广场上高大的圣诞树,顶上的星星会一直闪烁直到天亮,人们会安稳睡去。大雪里的城市十分祥和。

维斯稍微安心了些,头脑冷却便可以思考了。

《圣母之死》,《被斩首的圣施洗者约翰》,《奥菲利亚》,历史上所有画家笔下的受难的耶稣,以及《被拖去解体的战舰无畏号》。前四者都是同死亡相关,而唯独他收到的碎片是例外。“但他用碎片传达了信息。”维斯走到了一片空地上,四周被高高摞起的集装箱包围,这里更像个死胡同。而他的思维也走进了死胡同。现在太安静了。他看了看手表,还差五分钟就到半点了。他开始焦虑不安。

“哪里不对。”可他说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如果是传递信息的话,苏菲同样收到了一只死鸽子,那也确实预示了耶稣受难。那无畏号又说明了什么?如果它是个犯罪预告的话。码头是案发现场,离岗时间是案发时间。那画呢?雪天,码头,夜晚,节日,死亡,维斯没法在头脑里找到这样的一幅画。他不禁恼火,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丝让自己在这场谜题游戏里稍有优势的希望,结果还是回到原点。

忽然间,广播发出了尖锐的啸鸣。意料之外的插曲,他没来得及捂住耳朵。接下来安静的每一秒他都紧攥着手,匆忙环视四周。寂静了片刻之后,钢琴的乐音在空旷的码头上长久回荡。单调但是悠长而反复的旋律,一声一声扣在维斯的神经上。繁乱的雪花和旋回又离去的旋律,在这雪天里虽然是应景的浪漫,但是让他感到更加焦躁。

“肖邦的《雨滴》吗。”他自言自语道。如果在诸多的条件上加上音乐这条,他还是没法得出答案。

世界沉浸在音乐之中,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听不见,他被隔离出来了。

“无聊的把戏。”维斯从未感到如此不解。这有什么意义?他的脚在地面上来回摩擦,假若他还能冷静思考,他会踱起步子来。

只有他收到了信息,为他一人准备的舞台。戏台已搭好,序曲也有了,他正站在舞台中央。现在他孤身一人,比暴雨里的孤岛更要无助。还有什么比一个瘦弱的病人更好攻击的?等他想到这个可能性时,已经迟了。

冰冷的金属刺进海因里希·维斯的身体,他能感到尖利的刃部和骨骼摩擦的刺痛以及从骨髓中溢出的恐惧。肢体瘫软无力,他已无法支持整个身体的重量,消瘦的躯体瘫倒在雪地上。刚刚刺入身体的冰冷金属激得他浑身颤抖,等到刀刃抽出,反而更加寒冷。因为,滚烫的血液携带着热量流出身体。

海因里希·维斯费力地拧过头,要将行凶者的每一个细节印在视网膜上,哪怕他死了他也要记住戏剧的导演。他的视线在逐渐模糊,这比他预计得要快,他以为自己还能再清醒一段时间。他看到一个带着兜帽的身影,他看不到对方的脸,但是他一定是“画家”。不会错的,维斯不会认错的。

“画家”手里拿着的刀是细长的,上面还沾着维斯的血液。他为什么还不走?难道是在欣赏他人死前的挣扎吗?维斯胃里一阵翻腾,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在唾弃“画家”的所作所为导致的,还是因为他现在濒临死亡的缘故。

“画家”终于转身离开了。看着他毫不犹豫的步子颤抖着,维斯现在感到恐惧。

伤口在燃烧,但是他的四肢温度骤降,趋向僵硬。雪落在创口上引得他脊骨上一阵寒颤。他以为自己会毫无知觉的死去,但是贴近骨骼的疼痛让他发出尖锐的号叫。他不敢捂住伤口,因为每一个动作都牵动全身的神经。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在低温下迅速凝结。带着锈味的粘稠液体将地面染成了玫红色。

海因里希·维斯躺在地上,等待死亡的降临。

想到自己会无声无息的死在无人的码头,他抑制不住身体的抖动啜泣起来。

眼前的影像愈发趋向于白色。音乐还在继续。

海因里希·维斯最终昏厥了过去。

 

维斯莫名的想到了很多年前邻居家养的一只牧羊犬。那是个黑白花的、欢快的生物。它说不上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是十分讨邻居一家人喜欢,维斯也喜欢它。但是他的母亲会阻止他靠近那条温顺的狗,因为维斯遇到动物的毛发会咳嗽个不停,这会让他的母亲心疼的边埋怨边给他喂些难喝的药水。

所以,他只能趴在篱笆上,瞧着隔壁家的女儿和穆西——那条牧羊犬的名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维斯偶尔会腼腆地捡起落在自己院子里的飞盘,尽力得撇(扔?)得远些,可每次飞盘都会像被猎人击中的鸟,一下栽到地上。

后来,穆西死了。维斯趴在篱笆上看着女孩和她的父母伤心的给它挖了一个坑,用白色的麻布裹上它的尸体,把它埋了下去。它的墓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周围摆上了从花店买来的白色百合。

对于一个宠物狗来说,能有这么精巧的墓地很不赖。维斯和祖父经常到附近的教堂里去,他也见过送葬的队伍,他们悲伤的围在神父周围,默默地把花束放在死者的身边。“死者享受永世的安宁。”他记得有人这么说。不久后,他的祖父就回到属于他的安宁中去了。“他是自然死亡而不是被埋在肺叶里的子弹害死的,他很幸运。”人们都这么说。那天早上,卢德维格和他说祖父离开了,没有使用“死亡”这个词汇。海因里希也会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那天早晨他就在教堂中度过了。

人们很少会直接使用“死亡”这种直白的词汇,它在无形中给人压力和恐惧,没有起伏的言语也有了不祥的色彩。关于死亡,维斯并不觉得陌生,他在墓地里见到了不少。而在二十七年前,他也可能死在母亲的腹里,是了不起的科学救了他和母亲的命。他以为自己只要听父母的话,按照交规出行,远离危险的工地,乖巧的吃下可以治病的药物,合理的调节饮食,死亡就会在很久之后再拜访他。但是正如埃利亚斯所说,这是个奇怪的世界,具有无限的可能性。只要可能性存在,哪怕是被人在码头袭击失血致死也是会发生的。很多事情不是他可以选择的。

维斯说不出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如果说死后存在经文里的大审判和天堂,他也不能安心。有谁说过那确实会发生吗?他更相信自己死了之后就是一具干尸。若死亡是梦境,同过去诸多哲人说得一样,那总会有醒来的一天,可醒来之后又是什么?面对这些未知的东西,维斯的脑子可以炸开。然而只要他安稳的活到死前的那一天,他都不必思考这些。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尽力的让自己平稳的生活下去,而不是让自己崩溃。

 

2002年12月24日 14:17

海因里希·维斯在醒来的那一刻还是如释重负的。

他从来没有觉得医院的消毒水味这么令人安心,电子仪器的声音可以证明他现在安然无恙。仅仅几分钟的安宁后,不安和恐惧就接连袭来。初醒的时刻是痛苦的,刚刚平复的思想,对过去的暂时性遗忘会被洪水般涌入的回忆和断层的信息弄得粉碎,于维斯而言恐惧是加倍了的。

他腹部的伤口还在作痛,他害怕他看不到的角落里还会冒出不知名的危险。他下意识地寻找床头的按铃,他现在觉得只有身边有人自己才是安全的。听到铃声赶来的护士惊讶于维斯正在挣扎着倚在床上,她惊慌的喊来医生。“没事,你现在已经醒来了,一切都好,相信我。”那个护士的话多少让维斯的神经松弛下来了,他深吸口气,躺了下去。在短短的几分钟里,苏菲和埃利亚斯都出现在了病房里,他们看起来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毕竟意料之外的事他们都没能预料到。令维斯不安的是,卢德维格跟在他们的身后。

经过检查,他的状况比想象中的要好许多。医生说他再过三四天就可以离开了,伤口不是很深,但是不知道在未来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医生做完常规的检查,嘱咐卢德维格接下来要做哪些检查后就离开了。而卢德维格在和埃利亚斯说了几句后,里希特兄妹也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卢德维格没有坐下,他站在维斯的床边。

“我希望我没错过圣诞晚宴。”维斯没能在病房里找到可以告诉他时间的东西。他在病房的角落里找到挂在衣架上的外衣,上面的血迹被清洗干净了,看起来和过去一样,不过是多了个补丁。他发现自己外衣的口袋是瘪的。“我的本子被拿走了。”但是他不敢说出来。

“你没错过,但是今年的晚宴会取消了。”卢德维格没把话说下去,但是维斯猜他是想说“都是拜你所赐”。

卢德维格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了暗红色的药瓶,“别告诉我你吃药前不看说明书。”他用力的把药瓶放在病床旁的小桌上,他怒视着维斯。维斯不答话。卢德维格继续说道:“你肯定看禁用人群了。”

维斯现在说任何话都会是火上浇油。

“你现在已经分不清了吧!”卢德维格恼怒地坐在床角,使床铺发出了嘎吱的声响。“你以为你去码头只是你的幻想,你以为发生什么都没事。”

“我的幻想?”维斯嘟哝道,“你觉得我希望这样吗?沉浸于幻觉是很有趣的事吗?”

卢德维格扶住自己的额头,他长叹许久。维斯确定卢德维格根本不知道如何把谈话进行下去。

“你需要休息。”卢德维格一旦说出这句话,维斯就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他尊重身为父亲的卢德维格,但他厌恶那个强硬的决定,可他只得服从。

维斯沉默地躺在床上,盯着白色复合材料制成天花板。

“我也许的确需要休息一阵。”他这么想着来安慰自己。

 

2016年12月30日

苏菲站在维斯的公寓门前跺着脚,往手上呵哈气,她冷得不得了。

维斯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提了两个行李箱。苏菲本想帮他拎的,但是维斯坚决(坚持要?)自己来,也许是出于自尊心,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废物。

卢德维格和里希特兄妹把维斯送上车。等维斯到了地方后,自然会有人接他到疗养的地方。

苏菲认为说是疗养很合适,维斯本就是个病人,码头事件之后他更需要休息,也需要时间来思考一些必要的事情。维斯会前往一个偏僻的乡下小镇,据说那里很安静,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他。

维斯的脸色惨白,他完全失去了生气。“可怜的维斯。”苏菲把维斯送上了车,小声的和埃利亚斯说道。他目送着小轿车驶向夹在枯树间的道路,再回头看了看维斯公寓的窗口,暗灰色的窗帘遮住了窗子,好像里面的主人睡去了。

公寓的窗口外有几棵老树,上面落着几只渡鸦。埃利亚斯快速转移了目光,那些渡鸦让他不舒服。

那渡鸦拉长了嗓音胡叫几声后,就飞离了枝头。它向着维斯离开的方向去了。

埃利亚斯说道:“冬季还长着呢,希望他能熬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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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pitel 3

福尔斯特认为,每一段关系里都会存在主动的一方和被动的一方。

那么对于福尔斯特和维斯来说,他永远是主动提供帮助的那一个,而维斯则总是被动的接受治疗的那一个。如果不是因为福尔斯特有天生的好脾气,恐怕他会和维斯的前两个心理治疗师一样甩开手,宣布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福尔斯特会从积极的角度看问题,“至少维斯现在过得很好。”每次结束心理治疗后,他总会这么想,然后去街旁的面包店买个扭结条,按照约定和儿子去体育场踢足球。

而今天,维斯一反既往地最先发问。“今天是几号?”维斯在进了诊室后就快步走到福尔斯特的桌前翻着日历。福尔斯特把报纸翻到封面,“11月16日,怎么了?”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维斯不会糊涂到忘了日子的地步,他精明得很。

维斯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日子后,用力地揉着自己那一头掺着褐色发丝的白发。福尔斯特目睹了维斯头发由褐变白的过程,而这只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

福尔斯特比其他人要了解维斯,比如他知道维斯在思考时会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擦食指的关节。

“从十月五日到二十五日是二十天,二十五日到今天已经是二十二天了。”维斯掰着手指又算了一遍,“没错,我没有算错。但是这一定出了什么问题。”维斯的脚尖来回的摆动,在米色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压痕。他坐不住了,下一秒他就会从沙发里跳起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

等福尔斯特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时,维斯又突然地安静下来。

“你不是每天都看报纸吗?”福尔斯特快速浏览了报纸的第一版,又回想着和那几个日期有关的新闻。

维斯指的是在十月份发生的那两起谋杀案。

在新闻报道里还带着点新鲜的油墨味,民众和媒体都把谋杀案当做傍晚酒桌上的谈资时,福尔斯特也是那些充满夸张修辞的故事的忠实读者。当然,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他会从心理学的角度来揣测那些像是签名般清晰的行为后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在起作用。

福尔斯特缺乏分析下去的耐心,但凡他有点毅力他可能在慕尼黑市郊的小房子里安心做研究?。

在前几次的心理咨询中,维斯曾和福尔斯特谈起那两起油画案件,以“相关者”的身份进行叙述。维斯喜欢谜题,所以在为谋杀而欢喜的人群里他会是最兴奋的那一个。但福尔斯特相信这并非维斯投入其中的根本原因。

在上一次复诊中,福尔斯特曾严肃地询问:“你不觉得那是有危险的吗?对于你的健康状态来讲。况且卢德维格,你的父亲,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维斯当时什么都没有说,现在他看福尔斯特的眼神又变了,很明显他在担忧或者说他现在用看叛徒的眼神盯着福尔斯特,“他一定会出卖我。”福尔斯特估计维斯现在一定是这么想的。他苦恼地撑住头,“艾德温啊,你这么烦恼干什么,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勉强的抬起头冲维斯笑了笑,“我现在笑得一定很难看。”

“好吧,维斯。你不如和我讲讲这几天的进度?调查你都有哪些有趣的故事。”

 

说起近一个月的调查,维斯只能用疲惫来形容,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是如此。除了常规的研究课题和调查,维斯还不得不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好准备,他向来不敢懈怠。    

维斯确实享受解谜的过程,可他还是发现自己永远不会适合高强度的工作。在埃利亚斯到访后的几天,他有几个晚上和里希特兄妹在警局里过夜。维斯的生活不是很有规律,熬夜完成论文也是家常便饭,但是警局里没有柔软舒适的扶手椅和可以提神的茶叶,那里只有坚硬的木椅和让人心脏不适的浓咖啡。苏菲到了深夜烟瘾也越发的严重。因为心理作用,维斯到现在仍觉得鼻腔里有股烟味。

 维斯比任何人都要焦虑,他自己也说不清原因。他在等待新的受害者出现。维斯承认期待他人的死亡不是一种美德,为谋杀兴奋也不是种高雅的癖好。但是他急于证明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这和学术研究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等到十一月的上旬已经过去,维斯每天都是在算着日子,于是心里的焦躁和不安也一天天积增。
    苏菲完全有资格来嘲讽维斯,“你脑子是比我好用,但你可干不了我们这一行。”苏菲当时一只手夹着刚刚点上的香烟,另一只手端着还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她的表情就是在告诉维斯“你还差得远呢”。

如果说这一个月的调查没有收获,那是假话。只是在他们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联系舒泽的扬克清洁公司在十一月初被找到的。清洁公司说他们和舒泽的见面时间是定在了十月二十八日,在此之前他们没有联系过。

物证上的调查也少有进展,比如出现在因扎吉死亡现场的两把木椅和红布,都是上个世纪制造的产物,现在想要追查下去不大可能有结果。艾琳·因扎吉穿的红裙子也不是什么正规厂家生产的,也找不到私营裁缝店留下的标记。

“这混蛋是早就计划好的。”苏菲把报告砸在了桌上。在她面对凌乱得不堪入目的桌子满心苦恼时,埃利亚斯也没有闲着。

舒泽身边的那把剑还是有调查价值的,它是个有年头的物件,在古董市场颇为常见。可惜埃利亚斯的调查进程也并非一帆风顺,他联系到在拍卖会里工作的朋友,虽然那位朋友说在去年确实见过这把剑,但后来也是了无音讯。这把剑还没珍贵到被收入藏品之列的地步。埃利亚斯尝试追查下去,可惜同样是僵局。

维斯收到推测“画家”下次作案模仿的画作的委托。维斯确实有所进展。十月份的《圣母之死》和《被斩首的圣施洗者约翰》都是卡拉瓦乔创作的,并且都是以圣经中的事件为基础创作的,更重要的是,它们都与死亡有关。维斯很自然把目标锁定在《圣马太受难》和《砍下荷罗孚尼头颅的友迪德》这样的作品上。

然而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负面情绪比什么传染的都要快。失落、焦虑和不安把苏菲的办公室塞满以至于让人呼吸都感觉胸口前一阵压迫感。维斯没法继续思考,他清楚这是自己的弱点。他安静下来,转移注意来平复心情。所以,苏菲和埃利亚斯很自然的成了他的观察对象。

血缘是种很奇怪的东西。如果得知某两个人在血脉上有联系,维斯可能会不由自主的寻找他们身上的相同点以及不同点。

以苏菲和埃利亚斯为例,他俩就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浓密的栗色头发,明亮的绿色瞳孔,如果埃利亚斯瘦下来他也一定有着和苏菲一样的高颧骨。如果埃利亚斯有着高颧骨,维斯会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为他是个精明却冷漠的人,那就会在印象分上大打折扣。尽管埃利亚斯在平常很少微笑,但是也有着友善可靠的气息。埃利亚斯是个领导型的人,而苏菲是实干型,“他俩一起工作简直是最优组合。”维斯不会抗拒埃利亚斯身上天生的号召力。“他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

到最后维斯遗憾的发现,这法子并不管用。无论是读书还是单纯的坐在那里发呆,他都做不到冷静下来。他决定到处走走,找点事做,哪怕是坐在广场上喂鸽子也好。为了打发时间,维斯甚至去了他不怎么感兴趣的现代主义画展。

维斯从来不能体会那些艺术爱好者站在画作一步远的地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感受,他甚至想不明白面对着那些有颜色的几何图形到底能想出些什么。

维斯尝试坐在画廊里的长椅上,盯着一幅以红色和黑色为主色调的画看了好阵子。很奇特的体验,维斯只能这么评价。看着那红色时间久了,闭上眼睛是绿色的一片,再睁开又看到画面上的确存在着他一开始忽视掉的绿色颜料。维斯不能理解为什么要选用这让人不舒服的配色。更令他称奇的是,这幅署名罗伊斯·P的画竟然已经被贴上了“售出”的标签。

假使真的有人买了这幅画,还把它挂在了餐厅里,那可就太倒胃口了。维斯盯着那画已经很久了,以致眼前的景象都模糊重叠了。维斯莫名的想到自己坐在干净得让人感到寒冷的餐厅里,餐桌上的白色瓷盘里摆着一刀切下还会冒出血水的半熟牛排,尽管维斯不喜欢吃牛排;他抬头就会看到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画,红色的颜料简直就是用手胡乱的抹了上去,又能让他联想到屠宰时喷涌出的血液,比如从死去的舒泽脖颈处喷射出来的鲜血。

维斯为自己的想法惊讶,很快地,他回过神来,匆忙地站起走向画廊那头。艾琳·因扎吉和约格尔·舒泽的死亡不是他的罪责,和他一点干系都没有,维斯只能算得上是个被迫拉入局内的外行人——虽然他得承认他很高兴参与进来——维斯脑内不断闪过他们的死相,谈不上令他恐惧到难以入眠,可他也不愿看到。维斯认为自己看到的不仅仅是死亡现场,而是透过布景看到背后的导演,也就是那位“画家”。他不敢说自己一开始的推测是正确的,所以就更说不上是了解他。维斯懊恼地离开画廊,他在里面待了不过一个小时左右,而焦虑也没有得到缓解。他在附近的一家酒馆草草解决了午饭后就回到公寓埋头于论文之中。

 

维斯从帆布袋子里拿出水杯,福尔斯特注意到他的嘴唇开裂了。“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福尔斯特看了看手表,他不知道剩下的半小时里他该谈些什么。他忽然想问维斯是否忘记了做日常的记录,“也许他因为太忙可能真的忘了呢。”但是福尔斯特看到维斯从袋子里拿出本子时松了口气。

“除了等待我没有别的计划。”维斯一边说着一边指着角落里的唱片机,指挥福尔斯特把针头搭在唱片上。他只能等着报纸的头条被谋杀案占领,任凭“画家”宣告自己的胜利。

等待总是最有效的。焦虑的或是百无聊赖的在指针的夹缝里算着日子,该来的事情还是会来的。心里的疑惑在它到来的一刻消弭,尽管这并不令人欢喜。

 

11月19日,也就是周六的心理咨询后的第三天,维斯在早上六点左右接到了苏菲打来的电话,而他撩开公寓的窗帘也看到了停在了路边的黑色轿车。不用多说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从楼上隐约地看到了苏菲的表情预感事态很不妙,这也应了他最近的直觉。

他把自己最厚的衣服裹上,临走前塞上一瓶止咳药,把记事本装进口袋。伴随着风雪的十一月是维斯最难度过的日子,夜深时听风鼓动着窗子,干咳着无法入眠,对于维斯来说,他永远不会觉得冬天是个童话。

维斯坐在副驾驶上,苏菲不吭声地只顾着往前开。维斯还是困倦的,半闭着眼透过车窗看着即将苏醒的城市,“这太宁静了。”夜幕偏袒恶人,使良人受蒙蔽。维斯想把空调的热风调得小一些,带着灰尘的空气几乎让他窒息,但是在困倦里他没法抬起手来。

维斯以为苏菲会开到老城区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接着他就会看到一具新鲜的尸体。可是苏菲在一个公园附近停下了。维斯贴在车窗上,努力确认自己不是认错了地方,在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布置现场岂不是太过冒险。

苏菲不耐烦地狠拍他一把,“看什么?还不下车。”苏菲的脾气已经糟透了。车门只开了个缝,冷风就冲击着眼眶,维斯很快就清醒了;清晨的光线是冷色调的,刺得眼睛疼痛,维斯只得眯起眼睛。苏菲走在前面,高跟鞋踩着雪地发出富有节奏的嘎吱声,维斯还是像以往一样慢慢地跟着,环顾四周期待发现些有用的东西。

现在时间还早,公园里晨练者的数量还未达到峰值,只能见到零星几个慢跑者或者是喂鸽子的人。维斯看到的是在这个城市里再常见不过的景象,直到走到几近冰封的人工湖边他都是这么想的。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人群也开始聚集。

埃利亚斯站在湖边,手里夹着根还没点燃的香烟——维斯不知道埃利亚斯吸烟。埃利亚斯见苏菲来了,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一边准备休息一会儿。苏菲把警戒线往上拨然后弯下腰进入现场,带上手套做好了准备工作,她早已谙熟这套程序。在她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时,维斯还在寻找着尸体。

苏菲突然转身丢给他一副橡胶手套,“到现场小心点。”维斯在犯罪现场只能算是个新手,他也没法抱怨什么,心情烦躁的苏菲更是惹不得。但是维斯真的没法接受那手上紧绷的、让皮肤皱缩甚至不通血的触感。

苏菲径直走到了湖边。湖边只有在给现场第一发现人做笔录的警察。维斯在警戒线范围内的地面上没发现尸体,他只能把目光投向湖面。

湖面上漂浮的鲜花最先吸引了维斯的注意。在冬天的室外见到颜色鲜艳的花朵不是易事。那些花瓣的边缘同湖面上的冰晶冻结在了一起,像是被保存起来了一样。再透过破碎的冰面,依稀地可以看到一抹红棕色,以及大片的白色。这还有些模糊难以看清,维斯扫开了湖边的积雪跪在地上,俯身靠近湖面才看清那是已经溺死了的女人。她红棕色的头发像点进了水里还未扩散开的颜料,华美的衣裙不自然的上浮着,皮肤苍白如纸——这很正常,因为这是冬天。她神色平静,嘴微微张开,维斯却不认为她是在临死前高声呼救,反而是像是在祈祷自己升入天国一般。

哪怕维斯已经从照片中看到了艾琳·因扎吉和约格尔·舒泽的死时的模样,但是亲眼看到死去的奥菲利亚,他依然本能的感到恐惧。胃里的东西在翻腾,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想要呕吐的欲望。这个人已经死了,失去了生命体征,但那种神情的宁静是不真实的——这就足以动摇维斯对死亡的认知。

“奥菲利亚吗?看起来像是米莱斯的作品。”维斯跪在地上,撑着地面注视着湖面,他的声音在颤抖,他能从自己的声音里分辨出轻笑来,“这真令人吃惊,在我们都以为接下来还会是卡拉瓦乔的画时,你又突然变了个戏法,让观众席上的人们大吃一惊。”让维斯承认自己被那从帽子里拽出来的白兔吓了一跳他觉得这是件很丢脸的事,“为什么要改变题材?不,这么说不是很准确,依旧是死亡和戏剧,只不过是作者变了......苏菲,你怎么想?”等维斯抬头却发现湖边仅剩他一人,不管是苏菲还是在一旁抽烟的埃利亚斯都不见踪影,公园外公交车行驶的声音也被按下了静音键,至于冬日的寒冷也成了遗留在头脑深处的微弱信息。维斯耸了耸肩,他应该记得自己在思考时就会如此。

“很好,那么我就应该有所行动了。我应该站起来,”说着,维斯一跃而起,利索的从膝盖上扫去白雪,“我应该像你期望的一样,大声的问‘为什么?’不对,我的语气得更惊异些。我是得寻找这个‘为什么’。所以,提问!为什么你会突然改变模式?为什么你会花费这么长时间准备这次的犯罪?抱歉,我知道你不喜欢犯罪这种说法,那么我叫它临摹怎样?还有,为什么,这次没有那把椅子!”维斯最终还是愤怒地叫了出来,他把自己目光能触及的地方都检查了个遍,但是他还是失望了,没有椅子,连块椅子的残骸都没有。

维斯在原地不断地转着圈,用手敲打着额头,“快想!快想!”

“闭嘴!别像个多嘴的糟老头一样!”维斯向着空气吼道。

“抱歉,我的态度肯定是不对的。”维斯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刺激他的肺部,然后他从喉咙里挤出几声轻咳。“冷静,这样肯定是没法思考下去的。”

“回答,你称其为艺术,但是这不是单纯的临摹。如果是这样,你会尽全力的模仿每一个细节,可你没有这么做。圣约翰头旁的签名,这是个令我不解甚至到了恼怒地步的问题,‘Heinrich’这有什么意义吗?挑衅?我只知道你不是一味地模仿,你要创造什么?单纯的谜题吗,我不觉得那会是你行动的准则。”维斯再次蹲坐在湖边,双手环抱着膝盖。如果这不是个犯罪现场,维斯或许还能有心情在湖边走走,哼支小曲。“我所有的好心情都被弄得一团糟,托你的福。”维斯拾起块小石子,用力抛出。“你称其为艺术,但是又不仅仅是临摹——哦,该死,我明明已经说过了,我又回到了原地。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身为导演的骄傲,看着我们手忙脚乱然后期待着加演?等待有人解开你的谜题?”维斯觉得还是缺少了什么,“是什么呢?那些单词就在我的嘴边,可是我该怎么把他说出口。我知道了,是所谓的激情与欲望!当艺术机械化的重复时它才成了无意义的模仿,但是对于你来说还未到这般地步,每一次,都有惊喜——还真的是惊喜,你的激情没有褪去,你有着表达的欲望。”

“可问题便是,那激情源于什么?你又想表达什么?”

维斯提出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自从圣约翰的那次,维斯期待的回答逐渐没了音讯。“这不是什么好兆头。”维斯往湖边又挪动了点,他要近距离的观察死去的奥菲利亚。“为了保持她平静的表情,你可是够费力气的。当然,你力求完美。我还是问那个问题,激情源于什么?你想表达什么?对艺术的热爱,对艺术的崇拜,你要展示古典的艺术向现代宣战吗?还是你要证明自己身为艺术家的价值?可是你为什一定要选择用谋杀这样极端的方式?我是说,这不太冒险了吗?如果是我,我宁愿用一场展览来证明自我,而不是用谋杀,然后等待着锒铛入狱的结局。或者说,你相信自己不会被人抓住马脚?”

维斯僵住了,“是吗?你真的有这样的自信吗?”他感觉到冬日的寒冷再次袭来,身后响起了嘈杂的人声。待他回头,依然是空无一人。“冷静......时间不多了。”维斯清楚自己很快就要清醒,他又把头探向了湖面,水面上淡淡的水汽在他的睫毛上凝结。还不够近,他这么想着,“站在你的角度思考。”维斯还在靠近,“但是,我做不到!”维斯怒吼道。“安静!闭嘴!你们吵闹得让我没法思考!”维斯揪下羽绒服的帽子,转头冲着身后大喊大叫。他已经没了耐心。

“该死的,我不知道!”

 

“维斯!”苏菲一把拉住维斯的衣领,如果她再不有点行动,维斯就要瞪着眼睛栽进冰冷的湖里了。维斯大喊一声:“我不知道!”,他的语气确实是充满愤怒的,苏菲很少见过维斯这样,她拉住维斯的时候手还微微抖了下。

“抱歉,你说什么?”

维斯像是没听见苏菲的话一样,揉着发麻的腿的同时环视着四周,“不应该这样,如果没了那把椅子,他本人一定在这。没了他的席位,他本人一定在这。”他不断地重复着,然后仄歪着走向警戒线外的围观人群。

苏菲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招呼来埃利亚斯,又向维斯确认一遍:“你说他,‘画家’一定在现场?”

维斯不应答,而是撩起警戒线快步钻进人群中,睁大眼睛盯着每一个人的面孔,他低声自语着:“不,不是你。”他眼前的只是一个平常的打字员,她只是今天恰巧路过;而他右手边的那位仅是一个学生,他今天要考英文却还没复习;“也不是你。”维斯几乎要贴在了被他惊吓到的保险推销员的脸上。“你们是烘焙师,花匠,银行职员,学生,”维斯垂下头,现在他看起来十分消沉,“但都不是‘画家’。”

埃利亚斯把手搭在维斯肩上希望这多少能让他平静下来,可埃利亚斯想不到什么话能让维斯好受些。维斯咳嗽了几声,因为情绪激动出了些汗,冷风一吹他便打起了哆嗦。维斯从兜里摸出了止咳药,他总担心自己会咳个不停。坏运气,维斯发觉随身携带的兜子里没有水杯。“你们不介意我去街角的贩卖亭买点水吧?”

苏菲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维斯的手里,转头问埃利亚斯要蛋黄酱还是番茄酱,她说:“我们都不介意,所以你也不会介意帮我们买两份炸薯条和炸肉排。”苏菲还补充一句,“我要蛋黄酱。”

 

坏运气总是结伴而行。天知道为什么炸薯条和炸肉排需要这么长时间,维斯开始背路边汽车的车牌号。如果他催促那快要谢顶了的商贩,他只会被呛几句。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分钟了,维斯除了等没有别的法子。

更糟的就是被一个陌生人搭茬,维斯不善言谈的特点不能让他抵御那些热情的人。“今天可真够冷的。”棕色头发的男人搓着手在维斯身边站着,维斯没注意到他的脚步声而被吓了一跳。男人把钱丢在了贩卖亭的窗口,他高声说自己要一份烤香肠。他咧着嘴笑道:“你是从公园过来的吧?那边可真是热闹啊。”

一个好事的家伙,维斯宁愿继续背没什么意义的车牌号码。男人也没看维斯的脸色,一边盯着商贩沥干净薯条上的热油一边说:“我也就看了一眼现场,一眼。太让人难忘了,那女人简直和画里一样。”

等维斯接过烫手的纸盒时,男人才瞥了他一眼,“嘿......我没看错的话你当时是站在警戒线里面的。等等,你不是警方的吧?”男人突然激动起来了,音调提高后听起来很古怪,商贩也因为好奇心瞧了他们俩一眼。“你能不能透露点东西?”维斯看清了男人的眼睛,像是睁不开的水汪汪的蓝眼睛,里面有着狡黠的闪光。维斯不得不催促商贩快点装好肉排,他不想再多待一刻。

男人伸出手想安抚维斯,维斯受到惊吓一般地将男人的手挥开。男人尴尬地搓了搓手,“抱歉......但是人们都是‘画家’的粉丝,不是吗?大家喜欢听他的故事,你就讲几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我是你,维斯,我可不会对一个不入流的记者说什么案件进展。”苏菲不知什么时候从道路的对面过来了,她可能是等的不耐烦了,“如果我是你,鲁多夫,我也不会在街上找一个买炸薯条的人打听消息。”

维斯才注意到鲁多夫的右手攥着一只笔,那肯定是录音用的了。鲁多夫还要为自己辩解几句,“这是新闻报道,大家都喜欢这个。”

苏菲挑眉,“哦?你管那个叫新闻啊,我们都以为是什么蹩脚小说。也就你们记者会喜欢。”苏菲不加掩饰的挖苦,很明显她对鲁多夫不抱有任何好感。

鲁多夫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维斯同苏菲离开时,他还想鲁多夫会不会连鼻头也变得通红。

苏菲问维斯是否有透露什么,连着问了三四遍后才安心的往嘴里塞薯条。她饿得不行了。嘴里嚼着东西,她吐字含糊起来,维斯只能听得出大致的意思。“鲁多夫应该换个工作,他不该当个记者,作家什么的会更好。”苏菲伸手把维斯袋子里另一瓶水拿来喝了几口才没噎住,她说:“不过说实话啊,如果我不是警察我可能还挺喜欢他写的东西。至少很符合大众的口味。”

维斯不喜欢媒体,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他总觉得媒体是在煽风点火地鼓励“画家”完成他的事业。如果媒体的报道是“画家”行动的推手,那“画家”会不会是一个喜欢博人眼球的家伙?爱好抢风头看着自己的大作占据头条,被人议论,自鸣得意地以为自己会在犯罪史上留名?所以这就是他这次为什么要变换手法的原因吗?为了博人眼球,那么维斯会像那些影视作品里的剧情一样推测‘画家’的童年是灰色的、冰冷的,缺少父母关爱的。

“作祟的经验主义。”维斯不相信真相会如此老套。况且,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如果单纯是为了得到注意,他可以选择更具有视觉刺激性的画作,更加血腥的,更让人不适的。“可是你没有这么做,你是不屑于纯粹的暴力和血腥吗?那只是阴暗面的宣泄,只会获得一时的快感?这点我得赞同......”

“维斯!”苏菲一把拉住维斯,她不能看着维斯低着头闯过一个红灯。“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之前险些掉进湖里也是,维斯被拉住后十分茫然地环顾着四周,和刚刚醒来一样。

维斯开口问:“苏菲,你觉得‘画家’过去的经历是什么样的?”

苏菲的脸色阴沉下来,“我不知道,我现在对这个也不感兴趣。”

“现场真的没有椅子吗?”

“没有。”

“如果真的和埃利亚斯说过的一样,这是某种仪式,作案时间是有......”

“听着,维斯。”道对面的信号灯转为绿色。立在两人身旁的行人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或是胡乱地把没吃完的点心塞进嘴里,快步跑过斑马线。行人从苏菲和维斯的身边掠过,像是河流遇到礁石便分流了。

“我是一个警察,探案是我的工作,但是你,我说得直白些,你只是局外人。我加班加点工作都是职责使然,而你缺少这么做的理由——你别打断我,”苏菲不耐烦地微抬手,示意维斯不要插话,“如果你想说你只想帮忙,我不信,你的样子,已经超出界线了,我的意思是这太过了。没必要,你有你自己的事,我都认为埃利亚斯说的对,你应该去酒吧里待一会。”

维斯不断地看向信号灯,等到又变成红色,他的表情可以用绝望来形容。

“我一向只给你提供有限的线索而非事件的全貌,是因为我觉得这样的平衡对你来说十分必要。但我开始怀疑我最初向你征询建议的做法是否正确了。你要是说你对这个案件很感兴趣,给我们一点思路我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你别陷得太深了。”

“我没有。”维斯没有思考就这么说反而让苏菲觉得是辩解和掩饰。

“不,你自己感觉不到。如果我不在旁边你掉进湖里或者被车撞了都没人救你。我不理解你对这起案件为什么会如此着迷,我也许永远不会理解。”

“你别陷得太深了。”

苏菲说完,倒是一脸轻松,看样子她早就想把这些话说出来了。她发觉气氛有些尴尬,故作轻快说道:“还有几十秒,等等吧。你最近是不是去医院了?医生怎么说的?”

对于“陷得太深”的话,维斯是不会承认的,他也觉得自己不会陷进去。

苏菲只是小题大做而已,维斯一边喝水一边想着,苏菲有时就会这样。

 

埃利亚斯看得出来维斯的健康状况很糟,在他回到湖边的时候咳嗽得厉害了。苏菲和他耳语几句后,他想隐瞒已经找到了受害者居所的消息。不知哪个初出茅庐的警员在维斯的“审问”下透露了信息,维斯什么也不说的坐在苏菲的车上,说什么也不肯下来。埃利亚斯只得带着他到受害者的公寓。苏菲开车前狠拍自己的额头,她在人行道上说的那些显然成了废话。

死者伊丽莎白·科赫居住在市中心的公寓里。当时在犯罪现场围观的一个女人惊讶地指出伊丽莎白就是她的邻居。埃利亚斯推开门没发现什么异常,不存在侵入的迹象,门口还摆着剩了一半的猫粮。埃利亚斯不由自主地掩上口鼻,他对猫毛过敏。

墙壁上悬挂的画首先抓住了眼球,黄色和红色的方块占据了整张画布。苏菲抱住手臂站在画前,“这叫现代主义?”

“罗斯科的《赭,红上之红》,”维斯戴好了手套等着搜索的开始,“真品在华盛顿的陈列室里。”

“所以说这是个赝品?”苏菲以为维斯在卖弄自己的学识,她把注意力转移到房间的其他部分,“你怎么知道博物馆的那个是真的,这种画看起来很容易伪造。”

苏菲发现客厅的布置很具现代风格,茶几上还立着一个难看的小泥人,墙角摆了一个金属制的花瓶,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奇怪的小雕塑和油画。

埃利亚斯避开了沙发,因为伊丽莎白养的虎斑猫正悠闲的趴在上面。他说,伊丽莎白·科赫是个中介商,专门倒卖艺术品的那种,这是他听伊丽莎白的女邻居说的。

“还是个注重隐私的中介商。”埃利亚斯试着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但是都失败了。他估计伊丽莎白主要是购买现代主义的艺术品,这是从房间布置上推测出来的。但是选择她作为第三个受害者不会有些冒险吗?就和在公园布置现场一样,足够的目击者就可能让计划泡汤。埃利亚斯决定让警局专门人员处理密封的抽屉,撬锁这类事不是他的特长。

当埃利亚斯打算翻看对调查者来说是宝库的垃圾桶时,他注意到桌上放了个本子。注重隐私的人把记事本放在可以让别人随手翻看的地方很奇怪,除非她真的一点也不在乎这个本子。但是埃利亚斯还是要看看。埃利亚斯从不否认自己在偷窥上有着天赋,从小时候偷偷跟踪邻居家女孩和人约会开始,他觉得自己就有成为侦探的天赋。

“哦,天啊!”维斯大声的惊呼转移了埃利亚斯和苏菲的注意力。他站在房间最不显眼的地方,而事实上这也是这个房间最特殊的地方。“就是这个!”

埃利亚斯走到维斯身边,他的面前是一个半身高的木桌,和这个以现代主义装潢为主的客厅气氛格格不入的是一尊小小的、有着古典气息的圣母雕塑,两边还点着蜡烛。埃利亚斯猛然间明白了什么,“上帝......”他猛地直起身来,惊骇写在了脸上。苏菲还没反应过来,“抱歉,我实在不明白你们俩的恍然大悟是从哪里来的。”

“伊丽莎白是天主教徒。”埃利亚斯指了指那尊圣母像。得知这个真相后他有些坐立不安。

“艾琳·因扎吉的包里有旅游手册,教堂的那几页上做了标记,她生前去过圣灵大教堂教堂。”维斯接着埃利亚斯的话说下去。

“而约格尔·舒泽,死前去了圣灵大教堂和勒夫神父说自己找到了工作,而且神父也说过他是个虔诚的人。”

“天啊!”这回到苏菲感叹了,“所以受害者的共同点是都和教堂有接触?那如果有下一个受害者,”苏菲真心不希望还会有后续,这场闹剧应该停止了,“我们的搜索范围太大了。”

埃利亚斯回到桌边,从记事本里寻找线索。找到了受害者的共同点是件好事,但是已经晚了。而记事本里的东西更让他惊讶。这是伊丽莎白用来记录交易的本子,她为每个客户都建立了档案,姓名、年龄、偏好、见面时间,交易内容都记录在案。伊丽莎白绝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桌上,她甚至应该随身携带。埃利亚斯找到了他意料之外的东西,伊丽莎白购入了一把古董短剑,并把它邮寄给一个名为“阿洛伊西娅·魏森”的人,这是一年前发生的事。

埃利亚斯很自然的想到了被斩首的约翰身旁放着的那把。

他把这条信息念出来后,苏菲说:“阿洛伊西娅·魏森,这名字听着很奇怪。因为我不知道还会有人姓魏森。”

“魏森,不就是维斯的原型吗。”维斯莫名地觉得自己像是被侮辱了一般,“真是恶趣味。”

埃利亚斯继续翻看这个“阿洛伊西娅·魏森”的记录,有几页被整齐的撕下,“我觉得这点很奇怪,最新的一页上面写了一个时间是14:11,也许是见面时间,但是没有标明日期。正常来讲我们都会选择整点来见面吧,就算不是整点我们也不会用十一分作为见面时间。”他把本子递给苏菲,“更重要的是,伊丽莎白一直用油笔做记录,这个时间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对比是有差别的。”

“那很有可能是‘他’写的了。”苏菲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他’在本子上留下了信息,而且用假名接触伊丽莎白,至少在一年前他就已经开始谋划这起案件了,而伊丽莎白不仅是道具的提供者,而且也是预定的受害者。”

埃利亚斯又往后翻了一页,“他只用了一次全名,就是在最近一次油画买卖里,此前一直用阿洛伊西娅,没有写上姓氏,我估计阿洛伊西娅·魏森的全名应该是最近补上的。”

“问题在于,为什么是一个女性的名字?”

“那为什么‘他’,不,‘她’不能是一个女性?”维斯问得他们不知道怎么接话。无论如何,使用魏森这个不存在的姓氏可以理解为对维斯的挑衅。维斯一时间接收了太多的信息而难以处理。

伊丽莎白在一年前就已经接触了“画家”,无意中为其提供了斩首约翰的短剑,她在那时只是一个普通的中介商,但同时她已经成为了奥菲利亚;“画家”在那个时候并不知道维斯的存在,只使用了“阿洛伊西娅”的名字,在知道维斯之后就使用“魏森”这个姓氏来进行挑衅和炫耀,注重信息完整性的伊丽莎白把这个名字写在了“画家”档案的标题上;“画家”在本子上留下14:11的信息,可现在意味不明。维斯甚至怀疑,伊丽莎白这样重视隐私的人不会把本子放在桌上,而这一切都是“画家”所为。

完全像是被愚弄了一般。

维斯想起埃利亚斯提到“画家”最近购入了一幅画。

“他买了一幅什么画。”

埃利亚斯用手按着笔记本上的单词,念道:“一幅由罗伊斯·P创作的没有标题的画。”

 

    11月19日 6:56
    公园里总是有许多早起呼吸新鲜空气的人,他们会绕着小路一圈一圈的跑。这个城市十一月份下雪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但是天气变化无常,跑步的人还是一边措着手一边呵出雾气想让自己暖和起来。
    他坐在长椅上把手里那包从街角咖啡厅买来的牛角包掰碎,然后把它们放在已铺上一层雪的石砖地上。不一会儿,两三只灰色的鸽子蹦跳着过来,放心地接受施舍。他靠在椅背上专注地看着这些愉快的生物,他现在还不饿,他打算八点的时候再到附近找家餐厅解决一顿早饭。
    很快,更多的鸽子聚集过来了。有时他会觉得鸽子太过吵闹,就和那些喋喋不休的人一样。但是他不会讨厌他们,他只会倾听,并觉得他们太有趣了。他掸了掸落在肩上的积雪,准备起身走一会,否则他的脚就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这时他发现脚边的鸽群里有只渡鸦。“太显眼了。”他这么想着,把手里最后一块面包丢给了它。他倒是希望这只渡鸦可以开口说话,“永不复焉”诸如此类的。

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那是从湖边传来的。他伸出脖子好奇地瞅了过去,但是一个个左右摆动的脑袋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不得不走到湖边一看究竟。
    “死人了。”他听到话里的恐惧远少于好奇。人们总是为不属于自己的悲剧兴奋,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人们关注的是悲剧带来的新鲜感而非其本身。令人失望。他没能挤过人群靠近主演,事实上他也做不到。因为警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徒劳地驱散着围观的人群。
    “我不知道!”他听到人群的里侧,也就是他们关注的舞台上,传来了愤怒的声音,带着黑森方言。他可以确定那是谁了。他又努力地掂起脚,尽管他只看到了一个白发里掺杂着褐色的后脑勺,他也能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地太突然,那个人快步走向人群——他是这么想象的,毕竟他看不到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人盯着围在现场的每一个人,嘴里念念有词,“不是你。”“也不是你。”
    那人浅灰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他看出最前面的男人是个健身爱好者,每天在报摊买当天的报纸;在不远处的女人是个秘书,昨天她熬夜工作又不得不去赶公交车;而最右边的老人有一个孙子,他每天都会吃一根图林根香肠;最后那个人一定会看见他,知道他做过的和他隐藏的一切,就像把他解剖了一样。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人的目光匆匆掠过,忽视了关注着一切的他。

那人咳嗽起来,他想象得到对方揪着自己的衣领想让呼吸通畅些。“哮喘性支气管炎吗?如果有偏头痛就更糟糕了。”那在冬天里会很难熬。

然后转过身冲着身材高挑的女警探说:“我不知道!”他已经焦虑到一定地步了,以至于他不能冷静思考。
    “不。”他这么自言自语着,转身离开。他要去找家有曲奇的咖啡厅,“你会知道的,维斯先生。”



Das Gemälde

Kapitel 2

1993年5月9日

“你好,我是艾德温·福尔斯特。你想怎么称呼我都可以。”

名为艾德温·福尔斯特的男人的话没能在他的头脑里留下痕迹,福尔斯特姜黄色的头发和温和的蓝色眼睛也只是眼前模糊的斑点。

他的脑子依旧是混沌的,哪怕一个上午过去了,他仍觉得被抽离了。他能够推测得到自己现在是瘫在沙发里,神情麻木。

窗前半掩的浅蓝色窗帘在风的吹拂下飘动着。已经是傍晚了,地面上投射出的影子仿佛染上了橘色。生长的葱茏茂盛的植物令他心生厌恶。这些色彩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可他们放大又缩小,在不大的房间里逃逸。他更觉得这一切缺乏真实感了。

“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呢?”

他惊异的发现墙上镜子中自己的影像是如此清晰。他看见的是个消瘦苍白的男孩。按年龄来算他的确是个男孩,但是他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得多。他的头发应当是褐色的,但是褐发里有许多白发张牙舞爪,像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蔓延开来。白发,深陷的眼窝和浓重的黑眼圈。他真不能忍受这幅面孔。

他又望到了镜子旁的油画,那是弗里德里希的画。他觉得自己被拉了进去,在云海间俯瞰脚下的悬崖峭壁,而他有向前迈那一步的愿望——哪怕他会坠落、坠落。

他听到了福尔斯特的问题,可他并未被拉回到现实中。他感到自己的声音是有气无力的,甚至像是来自远方。

“维斯,就叫维斯。”

 

“维斯。”

“维斯。”

等到维斯回过神来,他发觉眼前的事物和过去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墙上的油画还是那幅,窗帘仍然洗得干净,绿色的盆栽也被悉心照料,这间诊室没有丝毫变化。就连艾德温·福尔斯特都如从前一样,随时准备好倾听,并且无所保留的付出。

维斯不知道福尔斯特在心理科工作了多久,但他还是数的清自己出入这个三号诊室已经有九年的时间了。

维斯拍了拍额头,“抱歉,我走神了。”

“在这你不需要为任何事感到抱歉。”福尔斯特微笑道,他总是这个表情,维斯有时会感到腻烦。福尔斯特手里拿的是维斯的记事本,他在阅读上个月的记录。“你介意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吗?”

“油画,那幅油画。”维斯指向了挂在福尔斯特身后的画。当然,并不只是这张油画,还有出现在西南城郊的“那幅油画”。

听到油画这个词,福尔斯特的表情告诉维斯,他自然的联想到了占领了报纸头条的“油画案件”。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位“画家”潜伏在城市中,用意料之外的谋杀为人们带来惊异。10月6日,“画家”这个单词占据了报纸的第一版,上面印着卡拉瓦乔的著作再配以详细得能让人身临其境的描述或是短短几行的官方消息,有的只是低劣又蹩脚的恐怖故事。但是,这也足以吸引人们的眼球了。比起谋杀带来的恐惧,好奇占了上风。“画家”成了论坛和聊天室里的必谈话题,所谓的分析和推测层出不穷,更有人带着恶作剧的心理自称是“画家”,得意地向人炫耀功绩。

距案发已经过了快要一个月的时间,但人们依旧乐此不疲。这桩谋杀带来的效应是前所未有的。

现实生活是平淡的,甚至是无趣的,日复一日也许不曾改变。犯罪是现实生活里的一个极端,极端的行为、极端的情感,人们试图从中窥探另一个世界。

“苦难与恐怖的场面,我们既排斥,又受吸引”,阅读推理小说也是这个缘由,维斯想,“看见有人讲谋杀之事就围拢过去。”人们在字里行间中寻找社会的另一面,在暴力和死亡里无声释放自己积累的消极情感。现在,“画家”却用笔往白纸上泼上了红色,小说里才有的事件真的发生了。

没有比这更荒诞的了。

“你还记得齐默女士吧?那位高个子的女士。”维斯拿起茶杯。福尔斯特总是为他准备一杯热茶。这几天的天气还是难以捉摸,维斯再需要不过了。

福尔斯特点了点头,“那位探长,我记得。”

“她来向我寻求建议。但是她嘴很严,就是,点到为止的线索。”维斯身体往后靠,他不得不承认在福尔斯特的诊室里他感到安全,那一扇门外则是另一个世界,那里喧嚣且令人感到恐惧。“但是昨天,或许是我的幸运日。”

 

 

如果把维斯反感的几个词汇排列一下,“无所事事”会位居榜首。在他无事可做时,空荡荡的脑子反而可以把他逼疯。所以在苏菲说自己准备放空头脑好好放松一阵的时候,维斯不能理解那哪里算是放松的法子。

除了报纸上的报道,维斯无法再获得关于“油画案件”的消息。那些失真的文字就如同苏菲·齐默预料的一样,掺杂着各种难以令人信服的言论。维斯也曾想过打电话给苏菲,他在把电话号码全部输入后在拨通键上犹豫许久又把电话放下,他还是难以开口,主动发问不是他的风格,“为什么?”这样的话总是别人来问他的。苏菲也肯定会以各种理由逃开维斯的询问,到头来维斯依旧和那些对事件原貌一无所知的旁观者一样。于是,维斯窝在扶手椅里,手里拿着还没看完的书却又时不时心不在焉地瞧着门口发呆

直到10月27日上午十点,他未预料到的门铃声打破了这种宁静。

他承认久违的门铃声把他吓了一跳,手里的书险些掉落在地。是苏菲吗?在他透过门镜看到一个同样在盯着他看的陌生男子时,他迟疑一下,不知道应不应该请他进来。但他还是开了门,对方看起来只是个平常人。

维斯看到的是一个身穿浅咖色大衣,拿着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也许是因为年龄的缘由,他有些发福。但是他有一头浓密的栗色头发,这让维斯不自在的把目光移开。

“您好,维斯先生。埃利亚斯·里希特,联邦检察官。我们很久以前通过话。”

在自我介绍的同时他向维斯伸出了手,这倒不是个很糟糕的开端。可维斯还是迟疑片刻后才伸出手来。

“是的,我记得,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维斯很快就调动出了相关记忆。

“我经常听苏菲提到您,您帮了我妹妹很多。”维斯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柠檬草香气,他并不讨厌这种能让人心情愉悦的味道。

维斯侧身腾出了让埃利亚斯进来的通道,“是吗?”他并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这时他觉得自己缺少了应对对话的程序。

埃利亚斯·里希特是苏菲·齐默的兄长,他们在三年前因某个事件的推动而进行通话,如今见到了里希特本人,维斯没什么惊讶的或是喜悦的情感可以表达出来。

他猜到这位检察官是因何事而来——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只猜对了一部分。

埃利亚斯在赞叹维斯的藏书,每一个来这的人都会这么做,他眨着眼说:“真是令人惊叹。”维斯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那些书籍是他引以为傲的。到现在他对这位检察官不怎么反感。

埃利亚斯发现这里没有准备给他的座位后在临近窗子的地方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就像苏菲一样。他打算直接进入正题,掌握谈话的主动权,维斯对他的夸赞很满意,但是他没有因此失去判断力。检察官们都喜欢来这一套。

“苏菲说你不喜欢警局的环境,所以我想这里是谈话的最好地点吧。”埃利亚斯从公文包中取出装订好的文件,那是警局的内部资料。“您会喜欢这些的。”埃利亚斯郑重地把它们交给维斯,就像是送出了一份礼物。

在维斯阅读的同时,埃利亚斯说:“苏菲已经和你说了一些关于艾琳·因扎吉的状况。这是进一步的调查。因扎吉死于注射硫酸妥钠,但是在尸检中发现她的手臂上不止一个针孔,只有一个是注射硫喷妥钠时留下的,剩下的大概是在死前的一周留下的。同时苏菲在她的行李中发现了尼古丁贴和少许可疑的白色粉末。”

“注射毒品吗?”维斯翻到下一页便看到艾琳·因扎吉尸体的照片。如果艾琳·因扎吉还是个活人,她一定是病怏怏的,在和人交谈时把脑袋倚在手臂上一边搭话一边打着呵欠。

“很有可能。”埃利亚斯转过身望向寂静无人的街道,感慨这里适宜居住。“我们进行了进一步的调查,认为艾琳·因扎吉是个毒瘾者。高中时被警方发现和校内毒品买卖有关联,因涉嫌盗窃被拘留,身上被搜出了白粉,在酒吧参与斗殴还上了报纸.....典型的问题青年。”埃利亚斯发出“啧啧”的声音,艾琳·因扎吉的履历很是出彩,维斯看到纸上列出的事迹很难相信她是海报上那个出色的女主演。“在十九岁的时候找无证医师堕胎,这是在那个医生被查处后才查出来的。”

“很讽刺啊。”维斯说道,蜷缩在他喜爱的扶手椅里,“圣母是由一个堕过胎的人扮演的。”埃利亚斯表示认同。

“可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维斯撑住下巴问道。此刻他想自己找到的答案,无意之间嘴角上挑,他也不打算掩饰这个怀有兴奋意义的笑容。

“那么,这次又是哪一幅画呢?”

“您之前估计到会有后续了吗?”

“只是猜测。”维斯摆了摆手,他不喜欢被提问,像审讯一样。

埃利亚斯叹口气,“《被斩首的圣施洗者约翰》。”  

维斯从扶手椅里起身走到书架边,“这可真糟糕。”他用手指划着书脊上的标题,然后抽出了一本厚重的画集,“不过这既是坏事又是好事。”他翻到印着那幅充斥着血腥味的油画的一页,“坏事是现场会很血腥,好事是,他一定留下了信息。”维斯递给埃利亚斯这本书,指了指画面下方由血迹构成的签字。但是埃利亚斯没有把书接过来,他连看都没有看。很显然他知道这些,他也不需要维斯给他重复一遍。

埃利亚斯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他留了信息。”

维斯期待地接过照片,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些局外人所无法获得的信息。可他依旧是困惑的。说实话,他有点不明白。埃利亚斯从进来到现在都不像是来寻求帮助的样子,也许他不需要帮助。那他来这干什么?

那是一叠关于犯罪现场的照片。

消瘦的约翰被割颈却神情坦然,他的双手被束在身后,同待宰的牲畜一样。他腰上披着赤红色的绸布,同血一样鲜红;代表牺牲的羔羊半掩在绸布之下,这是崇高的死亡。代表束缚的绳索,沾上了血液的利剑,依旧是完美的模仿。

维斯迈进了戏剧的布景,扶着墙壁缓缓蹲下,观察着那双紧闭的眼。如果下一秒那双眼睛睁开,傲慢地讥讽着他,他也不会奇怪。

从脖颈伤口里喷射出的血液地占据了整个视界,血腥味充斥鼻腔。血液顺着砖石的缝隙四处逃散,但他也能依稀辨识得出模糊的字迹。
    维斯在闭眼几秒后再睁开眼,他要验证自己的猜想。“这是唯一一幅带有卡拉瓦乔签名的作品。你一定会留下什么的。”
    他脸颊在发烫,而掌心是冰冷的甚至在微微颤抖——我在感到兴奋,我在期待着什么,不要让我失望。
    当他睁开眼,他因震惊而屏住呼吸。维斯又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花了眼。
从约翰脖颈处流出鲜血蜿蜒成短短的一个单词,
    “Heinrich”。

他因震惊而回到现实中。

维斯能够想象自己脸上惊讶的神情不费丝毫之力就能够被捕捉到。

埃利亚斯慢悠悠地开口说:“这是我来的原因。您现在,算是成了‘相关第三方’吧。”

维斯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那位‘海因里希’指的就一定是我吗?”维斯把照片丢到桌上,带着签名的那张边上有轻微的褶皱。埃利亚斯把散乱的照片整理起来,又把它们往桌上磕了磕,让边角对齐。

“我不知道。”埃利亚斯把照片收进公文包,“是直觉吧,里希特们的侦查直觉。”维斯记得苏菲曾经提过,她的父母都是警探,所以埃利亚斯所提到的大概就是他们所共同继承的直觉。“况且您可是比媒体们更早地将他命名为‘画家’。从这个角度讲,您对他的意义是非常重要的吧?”

“他又怎么能知道是我为他命名?”维斯感觉手心在出汗,但他并不感到紧张或是恐惧——而是因为别的。

“您不是说他可能在讲座的现场吗?”埃利亚斯反问一句让维斯不知如何回答。

 维斯深吸一口气,他已经从震惊里恢复过来了,他变得擅长恢复平静。这很有趣,他想着,比第一次更荒谬。“他”不仅仅是单纯的模仿,那就太平庸了,“他”要制造出与众不同的东西来。    

维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把椅子还在吗?”

   “还在。”埃利亚斯似乎打算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那把属于‘他’的椅子。”   

维斯不语,他在等着埃利亚斯把话说下去。

“至于死者,约尔格·舒泽,是个流浪汉,死亡时间是25日。死因和艾琳·因扎吉一样是硫喷妥钠注射死亡。”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为了保持和原画的相似度不能让他的表情狰狞。”维斯又刻意强调了“如果”这个单词,否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让他不自在。

即使约格尔·舒泽毫无痛苦的死去,想到那个人揪着他的头发让刀刃嵌入脖颈,维斯还是可以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舒泽是个流浪汉,所以调查上遇到了很多困难,我们现在联系不上和他有过接触的人。”这的确是个麻烦,对一个流浪汉下手要比对一个忙碌的保险推销员下手容易多了。“但是,我们现在知道的是舒泽每周末都会去圣灵大教堂。这是条很有用的线索。”埃利亚斯起身,披上搭在臂弯里的大衣,连这个动作都和苏菲一模一样。但是性格上可差多了,维斯想着,苏菲是个容易被惹火的家伙。

“您想跟我一起去吗?”埃利亚斯发出的邀请让维斯吃了一惊,他以为检察官不会让他介入调查,然而回头再想他已经算是相关人员了,很被动的成为了相关人员。

维斯没有答话,而是按照一贯的作风从扶手椅背上拽起鼠灰色的风衣往门口走去,拿出那双擦得干干净净的却过了时的手工皮鞋。

埃利亚斯似乎并不着急出发,“已经这个时间了,”他看着手表说道,“这附近有不错的酒馆。调查前总得补充体力才是。”

维斯的三餐很没规律,到达酒馆时他什么都吃不下去。他只要了份黑麦面包,然后看着埃利亚斯喝下一杯气泡饮料又慢悠悠地吃下一根图灵根香肠和一份土豆泥。埃利亚斯说自己是连夜赶到的,路上顾不上吃东西。埃利亚斯做事称不上有条不紊,但绝对是不急不缓恰到好处。他们到达教堂时已是下午,恰好把午饭时间越过。维斯猜测这也是埃利亚斯计划好的。

维斯有的时候也会到教堂里去,他会坐在某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盯着窗户上的彩玻璃,看着阳光穿过玻璃在地上留下细碎的光影。他会靠在长椅上,偷偷瞥着身旁攥着十字架,嘴唇无声翕动着的老妇人,静静地聆听神父朗诵《圣经》的选段。在教堂里,维斯会感受到一种宁静,和他独自思考时的宁静完全不同。维斯也很困惑,因为他并不是一个教徒。

先传进耳朵里的是歌声。

“主,怜悯我们吧。”

那是慈悲经,维斯不止一次听过这旋律,但是人声在空旷的教堂中回荡给他带来某种不知名的敬畏。年轻的声音、苍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叩击着神经。

海因里希·维斯第一次去教堂是一九八九年,也许更早,只是他记不清了,他记事还不是很清楚。再晚一些,在法兰克福的那段时间,在祖父还在世时,他偶尔会在周末跟着祖父到附近的教堂去。祖父的腿脚不好,那是在战争里受了伤的缘故,所以维斯会小心翼翼地扶着轮椅。祖父看着教堂穹顶上的壁画什么也不说,维斯也只好跟着他一起看。昔日鲜艳的油彩已经退了色或蒙上了灰尘,但是这并不影响欣赏。油彩开裂露出灰色的石壁,维斯想那些斑驳又无规则可言的裂痕也许有着什么特殊的含义,有一块像是羔羊的形状,那一个像是俯身的圣母。教堂里的东西一定有些特殊含义,维斯在那时对此毫不质疑。

可看壁画还是会看够的,他就会观察教堂里的信徒。他经常会遇到一位走起路来有点仄歪的老人,老人坐在长椅上注视着十字架上的耶稣,低声诵念着福音书里的几段话。维斯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迷茫,当时他还不能理解为什么虔诚的信徒会迷茫。也许是时代的狂热褪去后,那个老人在迷茫里度过了后半生;也许只是因为一座高塔倒塌后,他不得不寻找另一座来支撑自己的生活。但是,谁又知道到底是怎样呢?

“基督,怜悯我们吧。”

祖父也会和他讲起《圣经》里的故事,最早讲的当然是上帝创造了世界又创造了人类的故事。维斯在某一天突然问道,当然,有可能不是他问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上帝创造了亚当和夏娃,那谁又创造了上帝呢?”他认真地看着祖父,“我是说,总得有个来源吧?没有什么是可以凭空出现的啊。”

祖父从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维斯觉得他也不知道。祖父总在喃喃自语一样地说:“对啊,可这是为什么呢?”

“主,怜悯我们吧。”

“维斯先生?”埃利亚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和一位神父站在教堂的门口,调查已经结束。维斯从回忆里挣了出来,像从冬天的湖水里冒出猛地呼吸一口干冷的空气一样,现实的景象让他打了个寒颤。没有不知名的老人和坐着轮椅的祖父,穹顶上也没有蒙上灰尘的壁画,但是他和十多年前一样坐在长椅上,用手支着脑袋。

弥撒曲已经结束,结束排练的唱诗班好奇地看着陌生的来客。在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时,维斯浑身不舒服。他低下头,用风衣裹住自己往埃利亚斯那边走去。

回忆让人疲惫。

神父眼里的忧虑像写在了纸上一样明显,骇人的罪恶让他恐惧。前一日还和他愉快交谈的人,第二天就成了牺牲品,换做谁都会如此。

“您刚才在想什么?”离开教堂后,埃利亚斯问道。他们现在沿着人行道往不远处的商贸区走。他把大衣的扣子解开,到了下午气温上升了。

“回忆陈年旧事。”维斯依旧裹着风衣,他觉得有点冷。

埃利亚斯笑出声来,“我在你这个岁数可是和人泡在酒吧里的。”

维斯报以怀疑的目光,埃利亚斯不像是会做得出这种事的人,如果说苏菲这么做他多少还可能相信。毕竟苏菲的酒量十分恐怖。

“您可别不信。”埃利亚斯笑起来的声音和苏菲也很像,“好了,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谢天谢地。”

“按勒夫神父的话说,舒泽是个好人。在星期五的时候他到教堂和勒夫神父说自己找到了一份清洁工作,这意味着他会结束流浪生活,重新开始。舒泽患有严重的偏头疼,药物开销可以把他压垮。对了,我看到您的桌子上有止痛药,您是哪里不太舒服吗?”

过去一直是维斯观察别人,现在轮到他了,他还不大习惯。“偏头疼。好多了。”他想把有关自己的话题都越过去。

“勒夫神父知道的东西并不多,我也早做好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准备。能知道这些也是幸运的了。”埃利亚斯边走边回头,他在等出租车。“如果在本地的清洁公司或者中介公司里一个个排查,不会没有结果,虽然会很慢。”埃利亚斯突然拦下一辆刚刚把客人送到商场门口的出租车。“哦,我想我们待会儿会有大把的时间来聊这些。”他拽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维斯搞不明白埃利亚斯接下来要干什么。“快上来啊。”埃利亚斯摇下车窗,催促着他。

“接下来去哪?”维斯不是很情愿地坐在后座,如果是坐苏菲的车出去,他习惯坐在副驾驶上。

“警局,我们要开始工作了。”

埃利亚斯说话时总是精力充沛的,维斯最不擅长和这种人打交道了。

 

苏菲从午饭结束到现在已经抽了半盒烟了,烟灰缸成了半截烟头的乱坟岗,办公室的空气都变成了淡蓝色。有时候苏菲在思考,烟和毒品有什么区别吗?大概是合法和非法的区别,她点了点头认同自己的结论,又把手里的香烟碾灭。“该工作了。”把手指关节捏得噼啪作响让她有种奇怪的快意。

今天她和丈夫法比安一同到一个咖啡厅吃午饭,进行了相对而言是比较温和的谈话,没有不欢而散在苏菲看来已经是不错的了。法比安在下周都要值夜班,苏菲预测到接下来的几周速食食品会成为她餐桌上的主角。午饭的过程中,苏菲的注意力不在法比安的时间安排上,案件把她头脑里的空间压榨得干干净净。她现在看着桌上一摞摞的资料就头疼。在有关刑侦的电视剧里,警方的办公室里往往会有用于罗列线索的白板,现在看来苏菲也需要一个。

如果还有让苏菲更头疼的事,那就是推门而入的埃利亚斯和维斯。

昨天早上埃利亚斯毫无预兆地敲开了齐默夫妇家的门,苏菲不敢相信自己的兄长会和自己共事一段时间。埃利亚斯哪里讨人厌?苏菲说不上任何具体的一点,从小就是这样,一个没什么大毛病的兄长是苏菲总躲着的人。

至于维斯,苏菲可以给他列一个单子,上面写着他种种不招人喜欢的行为。

现在这两人都到了。

埃利亚斯把大衣挂在了苏菲身后的衣架上,丝毫不见外。

“我们开始工作吧,我们总会有进展的。”埃利亚斯总是充满干劲的那一个,站在门口打量着苏菲办公室的维斯倒是缺乏热情。当然,苏菲知道这只是表象。

听埃利亚斯讲完从勒夫神父那知道的线索后,苏菲有点上一颗烟消除烦恼的想法。一个个排查清洁公司和中介公司也是个办法,但是苏菲追求效率。

“讲真的,我们现在真的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吗?”苏菲趴在桌上,随意地翻着那些资料。

“从选用的画作类型上看,我们也许会知道什么。”埃利亚斯看向维斯,但是维斯现在还不想开口。“两幅卡拉瓦乔的名作,有关于死亡和宗教,以及同戏剧布景相似的现场......大概是和戏剧相关,加上死亡这一个限定条件。那把椅子,维斯之前也说过,是留给他自己的,属于导演的椅子,或者是一把属于画家的椅子。至于目的,可以衍生出很多种解释。按照哈里森的说法,原始仪式转变为戏剧,‘他’是为了进行某种仪式;或者单纯从悲剧角度出发,‘只听说那些事件,也为之悚然而惧’......”

“‘并且怜悯油生,一如任何人听过俄底浦斯的故事就会有的感受。’”苏菲接着埃利亚斯的话说了下去,然后瞥眼瞧着他,“你如果不引用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我就谢天谢地了。”然后苏菲怒气冲冲地对上维斯惊讶的眼神,“你们不会以为我只会在办公室里等警员送上报告却一点功课也不做吧?”苏菲从抽屉里拿出带着快要磨掉了的图书馆标签的书,在埃利亚斯眼前晃了晃,“我都看完了。”不难听出她有点炫耀的意味。“无论是你说的哪一个理由,都能说明他是个精神病。”

“描述特定场合下必然发生的事件,也就是普遍性的事件。”维斯终于开口了,“借助了悲剧中所蕴含的情感。把悲剧和生活联系起来,使人心生畏惧和哀悼。”

“但你们说的都是理论,真正的线索都在受害者身上。”苏菲坐直了,她在这方面调查没少费劲。“受害人不会是随机选取的。缺少目击者,然后突然死亡,这一定需要长时间的观察才能实施犯罪。共同点,我还在找,至少从性别和地域上是没有什么可查的了。”

“这是连环作案,如果他已经熟练了,那么案件之间的时间间隔会越来越短。”这是数十年来人们总结出来的规律,罪犯们会越来越抑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享受着犯罪的乐趣。“下一次可能不久就会到来,也许是十天,或者更短。我们必须在这几天里有新的进展,同时寻找可能符合要求的画作和受害人。”

“卡拉瓦乔有关死亡的宗教画作,那可真不好找。”苏菲把烟头捻灭。

维斯站了起来,“虽然目前只有两起案件就推测下一起的画可能是哪一幅有些草率,但是,尝试一下比毫无准备要好。”

“毕竟,大卫提着歌利亚的头颅。”

Das Gemälde

Kapitel 1

“这就是杰作。”
死亡是可憎的,但它使艺术具有了某种沉重而真实的光辉。

无论是受庇护的英雄,还是传播福音的圣徒,他们最终都化作森森白骨,在地下从空洞的眼眶中望着世界继续前行。可他们的故事化作文字、图画,在生者的土地上流传。死亡为艺术染上了悲剧色彩,使得人们心怀恐惧与好奇撩起眼前的黑纱,往深深墓穴中窥探。
    该用怎样的词汇形容眼前的景象?

海因里希·维斯脑子里无法闪现出正确的词汇,拿词语形容好比为之涂上庸俗的脂粉。他知道面对如此景象他不应言语。
    昏暗中微弱的烛火是唯一的光源。背景像是狠狠地抹上了油彩,只留下一片漆黑的压抑;血红色的帷幕微微敞开,等待好奇的人探过头,去观赏一出戏剧。                    然而这占据了人大部分视野的幕布没能成为画面的焦点。

身穿老旧红色长裙、面容憔悴的女人赤着脚躺在铺着惨白布单的桌上,她紧闭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和摊开的僵硬的四肢都在告诉别人她已经死去了。但是她的表情是平静的,至少她是没有痛苦的离开了人世,投入了创造万物的父亲的怀抱。床边的木椅没有摆正,地上的水盆边上还搭着一条毛巾,仿佛掩面悲泣的女子刚刚离开。围住圣母的圣徒们也已离去,只留下这真实得让人茫然的悲剧布景。
    毫无疑问,眼前的这些不能再真实了。这不过是妄图用死亡来模拟不可代替的杰作,崇敬艺术的人会将这复原称为“对艺术的亵渎”。
    百年前,作为凡人死去的圣母不为教会所承认;百年后,精心的模仿作同样被人否定。
    “杰作面对着同样的窘境。”
    但是,摆在不远处的椅子是为了什么?

海因里希·维斯拿拇指摩擦着食指的关节,他缓步走向那把在任何一个家庭都可以找到的普通椅子。他抚摸着木制的靠背想知道它为何存在于谋杀现场中。

维斯站在椅子的面前思考了许久,然后转过身坐了下去。他需要一个不同的视角。
那么,椅子的功能又有什么?

作为单纯的装饰品,作为权力和地位的象征,作为主人品位的代表物......不,这个椅子太普通,不具有以上任何一种功能。维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摇着头, 他要把这些错误的推测甩出大脑。

这把椅子的作用是最基本的。可这把椅子是留给谁的?
维斯抬头,注视着站在床边检查尸体的警察。在短暂的职业生涯中,他们或许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犯罪现场。

有的站在警戒线外激动的争论这到底是一次策划得完美的谋杀还是无聊的把戏,可它只是一幅画;有的不解的靠近死去的圣母的面庞,试图猜测她生前如何挣扎,可谁都能看出来她仿佛是睡去了,睡前还亲吻那个虔诚的女人;有的蹲伏在水盆旁边希望发现能道出凶手身份的蛛丝马迹,可那人只是个画家,他把杰作展现在众人面前后就悄然离场。

楼下的警灯在不停闪烁,红与蓝的灯光打破了夜色的宁静,圣母不得安稳歇息。不久圣母会借着记者的笔出现在报纸的头条,供好事者玩味,令老实人不安。她从教堂的彩玻璃上走向人群之中,向人们展示真实。而世俗在为她做着不停息且毫无意义的争论。
    海因里希·维斯看到的不过是一出荒诞的戏剧。他想,这把椅子是留给这出戏剧的导演的。

那人只需坐在为他保留的座位上,观赏自己的杰作带来的有趣效应,心中满是欢喜和骄傲,以及讥笑愚人的自得。他也许扮演着某个角色,保持着自觉又醉心于闹剧。
    “荒谬至极。”

 

2002年10月5日 14:27

苏菲·齐默关上车门时分明听到玻璃窗发出了清脆的迸裂声。

她检查一番发现是后车窗的边角上出现了裂痕。苏菲叹口气,估算着自己还有多久可以和它相处。暂且不说这辆车的年龄是否和苏菲的有得比,久经磨难后它也是浑身是伤的老警员,前车窗上有两个实实在在的弹孔,几乎惨不忍睹;前车门上有几道刮痕,黑漆下的钣金暴露无遗;至于轮毂上的刮蹭就更不用说了。这辆车不知道有过几位主人,退休的,辞职的,负伤的,但无论如何,它现在属于苏菲。从苏菲当上探长的那一天开始,它就被分配给了她,哪怕警局里有更多运行良好的车,偏偏是这辆被分配给了苏菲——苏菲清楚,这就是故意的。想到这里苏菲更是无名火起,她往轮胎上狠蹬几脚,等它呻吟完了便倚在车头上点了一颗烟。

这几日的天气难以捉摸。早上苏菲在城郊的薄雾里冻得发抖,下午气温却开始回升。但她觉得空气之中一片死寂,天空中的阴云裹挟了整个城镇,她在凝固的城镇之间寸步难行。

这是条安静的街道,尽管隔两个街区就是商业街。尤其是下午的时候,只有树下的阴影里有零星几个人。整条街好像都昏昏沉睡了。

这还真符合他的作风,苏菲想。要是嘈杂的地方,估计过不了一会他的脑子就会炸开。街道两旁都是七叶树和墙壁刷得苍白的建筑,这是城里再普通不过的街景,这些无法让苏菲提起兴致。

正对着苏菲的那栋公寓的第三层,左数第二窗户,那个被灰色窗帘遮掩的窗户,苏菲紧盯着那。当然,这不是什么盯梢,她得让他看到是她来了,否则他不肯开门。苏菲起初对这般怪癖嗤之以鼻,等她吃了几回闭门羹后就在指定位置停好车等他招呼她进去。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可是进门之后也没有招待她的茶水,甚至容她立足的空间都被没生气的书本和纸张占据,苏菲也没有抱怨的权利。

这儿叫松林地。但苏菲在这没看到过一棵松树。可他就是这么说,好像他拥有命名权一般。

松林地,苏菲嘟哝着,这是个怪地方。假如她还有得选,她当然不会来这。

苏菲听人说,他,海因里希•维斯,在某一个潮湿的夏日把这租下来。她几乎想象得到他是一边踱步一边在发霉的墙壁前若有所思,头顶的吊扇还在呻吟。当他决定占有这个萧条的公寓时,他拍手叫道:“就是这了!这就是松林地!”

终于,她看见了窗帘后的苍白面孔。这算是允许她进门了。

苏菲把烟头按在车窗上,捻了几下后嘟哝道:“难得今天他心情不错。”

公寓楼梯间的墙壁上霉菌生长得旺盛,苏菲一步步往上走,防止踩到台阶边角上的苔藓。她和挎着布袋的老太太打了个照面,苏菲估摸着她要去附近的集市。这幢公寓的住户和它本身一样都上了年纪,而维斯从某个程度讲和老年人并无区别。苏菲想到维斯灰白色的头发里零星有几点褐色,不禁揶揄他的姓氏倒是概况了他本人的特点,一个苍白的年轻人。

到了三楼苏菲看到了虚掩着的门,显然开门后也不会有人来迎接他,更不必提寒暄或是拥抱。

苏菲始终不知道如何和维斯打招呼。假如她说“你今天气色不错。”看着维斯的脸,说到一半她自己就会打住。“今天天气不错。”不行,这不是她的风格。她抿了抿嘴唇,如果她说“好久不见。”这显得很生疏——尽管事实上她和维斯依旧互称姓氏。不过等苏菲见了维斯后很少会有以上忧虑。她根本不需要对维斯客气什么,况且她没有那个耐心。她只需要在推开门的一瞬间,打量打量维斯的表情瞧他今天心情如何,一边径直走向狭小拥挤的厨房寻找干净的杯子,一边说道“你果然还是幅老样子!有茶吗?”就可以了。

维斯·海因里希果然坐在他所钟爱的扶手椅里,膝头摊开一本书,他任由苏菲从茶罐里抓出一把茶叶扔进杯里。

苏菲端着茶杯,在地面上摆得整齐的书籍和文件之间寻找落脚的地方。

“这回是因为什么呢,齐默?”维斯撑住下巴提问道,苏菲需要花些功夫来分辨那浓重的黑森口音。苏菲看到了维斯手里记事本,那就是维斯的记事本。一想到维斯会像一个记事员一样把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的记录下来,苏菲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苏菲瞥到了书桌上叠得整齐的报纸,头条新闻无非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花边绯闻和持续低迷的世界经济。但过不了多久头版上会为今晨的戏剧腾出地方。记者们会随着尸体的腐臭而去,把它打扮成最佳主演。

苏菲正把手伸向兜里打算掏出颗烟,却发觉手里只有一个干瘪的烟盒。

“你不会忘记禁烟的协议了吧,齐默。”维斯的提醒从来都很及时。

苏菲怏怏地挥了挥手里的烟盒,接着她把注意力转移到茶杯中上下起伏的茶叶上。开始一段叙述总是需要一段酝酿的时间,何况那是苏菲·齐默作为警探从业十余年里都未曾见过的古怪的犯罪现场。

“今天早上六点,一个流浪汉在西南城郊的一栋废弃建筑里发现了一名死去的女子。”

“如果只是这样你肯定不会来这。”维斯的声音从书后传来。

“当然。”苏菲左手递上照片。“如果不是法医确定她已经死了,我还以为这是那群搞艺术的又弄出了什么新花样。”照片上红裙的女子摊开手脚,在红色的帷幕下好像睡去了一般。“你认得吧,卡拉瓦乔的《圣母之死》。”

维斯接过照片,他盯着照片的样子使苏菲以为他着了魔,但她分明能从维斯眼里读到喜悦和鄙夷。

苏菲选择到“松林地”的原因很简单,作为“顾问”的海因里希·维斯肯定知道答案,而这源自她的直觉。

可维斯的沉默不语让苏菲觉得墙壁上时钟的转动变得缓慢。苏菲茶杯里的茶叶都沉了底也不再上浮,窗前的影子挪动了几寸,维斯依旧没有言语。

“维斯。”苏菲试着唤回他。仍旧没有回答。

“维斯!”

“荒谬至极。”终于,维斯揉着腿从椅子里站起来,他攥紧那张照片,“模仿《圣母之死》进行谋杀,还为自己留下观赏用的席位,自认为是画家、戏剧家,也许他还在某个角落里窥视着手足无措的你们。这是多么荒诞的故事。人们都希望读到不同寻常的东西,现在我们有了这么优秀的素材。”

这个安宁的城市不曾有过什么震惊世人的罪案,但是如今有了。想到这,苏菲把杯里的茶喝净。“还有更稀奇的事。”苏菲换了个落脚的地方,维斯不肯为她准备一把椅子更不许她倚在书架上,“死者艾琳·因扎吉,一个戏剧演员。我知道这个案子肯定会对你的胃口。”

维斯脸上的笑容变得明显。“那确实是非常稀奇了,齐默。我不久前还在剧院外看到了她的海报。”维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一拍手,转身就从衣架上扯下那件鼠灰色的风衣。

“还会有更稀奇的事。你下午有时间吧,齐默?”明明应当是征求意见的语气,话从维斯嘴里说出却像是在要挟。苏菲耸了耸肩,她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那我们得快点了,还有半个小时就开始了。”

维斯所说的是在学术报告厅举行的一场讲座。苏菲不情愿的发动了那辆老旧的黑轿车,她时常会为她的老搭档感到难堪。连维斯上车前都会因为布满裂纹的皮面座椅而犹豫,换辆车子的念头在苏菲脑子里便愈加坚定。

用半个小时的时间跨越老城区是项艰难的任务,两人在演讲开始前的三分钟一边猫着腰寻找位置一边尴尬地和已就坐的听众道着歉。面对大厅里的人群,维斯的神情称得上是胆战心惊。在最后一排落座后他才松了口气。

“气氛很......闷。”在看到其他人都在低头看书或是盯着讲台目不转睛后苏菲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词了。身着西装的老教授站在讲台边上整理手里一打讲义。苏菲想,他穿着一套不错的呢子西装。

大厅里的灯暗了下来,等到白色的屏幕上闪现出几个单词,苏菲知道维斯带她到这里的目的了。

这是场关于卡拉瓦乔的讲演。

简短的问候和引入结束后,老教授身后的屏幕上出现的是使人沉浸于视觉与心理双重冲击的画作。

《圣母之死》。

如果苏菲是第一次见到这幅画,身为天主教徒的她一定会惊愕不已,因为圣母确实死亡了,这让她开始怀疑神父讲述的那些神迹是否可信。玛丽亚像凡人一样死去了,没有天使的迎接也没有云彩的环绕,甚至连一身体面的衣服都没有。即使不是第一次目睹这场震撼人心的戏剧,苏菲心里的那些感受在画作背后那股力量前也是不能用言语这种颤抖着的小东西形容的。

“戏剧性”,老教授反复提到这个单词,在场的人也将这个关键词记入笔记之中,大厅里笔尖和纸张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卡拉瓦乔的画便是一场戏,他画作里华贵的红色幕布既是他的签名,也是戏剧开场的标记。苏菲不知不觉中听得入神了,她不得不赞叹老教授善于吸引他人注意力,他具有优秀讲师应具有的一切素质。维斯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倾听。

“戏剧性是很准确的描述,更重要的是卡拉瓦乔会在自己的戏剧中扮演他人。”维斯指了指大屏幕上的《圣马太受难》画面里那个躲在角落里蹙着眉注视着惨剧发生的男人,不正是他在画室中制造了这混乱又把观看者留在尖叫和慌乱里吗?“还有《耶稣被捕》,他是一个擎着灯照亮客西马尼园和背叛罪行的男人;《音乐家们》里,他又是个躲在众人背后的小号手直视着自诩为观赏者的我们。”

前方的屏幕上闪过一张张苏菲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油画。因为距离较远,苏菲眼里只有一团模糊的色块。

“你想暗示什么吗?”苏菲不喜欢打哑谜,在她眼里,谜是无聊的人在故弄玄虚。

维斯在回答的时候盯着讲台,可很明显,他心不在焉。“我没有暗示。如果我们只说创作者为自己赋予了观察者的属性是不够的。有时人们认为画作是画家、主角和观众的三方博弈,但在这些画中,画家利用自己对画作的绝对权威和控制直面观众。”

“所以‘他’利用了卡拉瓦乔这一特点,不仅在观察着我们,同时又展露了自我?”在苏菲说话的同时,坐在他们右前方的一位女性回头不满地看着他们俩,谁都能从她的表情里读出愤怒。“请安静!”她压低嗓音地说道。

苏菲知趣地闭上了嘴,继续思考维斯刚才的话。

讲演还在进行,但苏菲真的听不下去了。她感到自己回到了过去,坐在课桌前,她听得见每一个单词但是那些单词从来不在她的脑袋里停留。她会如坐针毡,她会忍不住扭动身体,紧接着她就会再次受到责备,被大声的念到名字,然后又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听完一场完整的讲演对苏菲来说是种煎熬。

掌声代表着讲座的结束,那也是苏菲的福音。她是第一个站起来活动筋骨的人。维斯还是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他还在思考着什么。

“他赋予圣母第三次死亡。”维斯突然说道。苏菲本在打量着陆续离场的听众,她回头看向把自己裹在风衣里的维斯,他看起来冻得瑟瑟发抖。“第一次死亡是传说中的死亡,圣母回归到了上帝的怀抱中,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第二次死亡是卡拉瓦乔赋予的,他告诉人们这个衣衫破烂的女人就是圣母,她的的确确地死在了圣徒面前。第三次,我们的‘画家’再次用仿作告诉我们圣母的死亡是凡人的死亡,使它成为不可更改的事实。”

“我们从来不会给犯罪嫌疑人起绰号,维斯。那不是什么好习惯。”苏菲提醒道。那是三流报刊所热衷的。

随您怎么说,维斯嘟哝着,至少他把自己当作一个画家。“显然这位‘画家’是属于‘病人’的那一类。”维斯的语气颇是肯定,他边说边点着头,他对自己的解释很满意。他把自己的言论写在了记事本里,苏菲不知道里面会有多少古怪的甚至是疯癫的言论。“当然,他也是一个演员。您也看得出来他似乎具有卡拉瓦乔的某些特质,出现在自己的画作中却作一个无闻的旁观者。”

“你认为‘他’是想要模仿卡拉瓦乔?那他是个非常自大的家伙。”

“我只是假设。”维斯话里少见的有些犹豫,“那把椅子是他留给自己的,它具有的是最简单、最原始的功用。如果那把椅子是为了让他有一个最佳的观赏位置,我是说如果,”维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很有可能把自己当作了戏剧的导演,然后作为演员隐藏在某处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像《音乐家们》里的小号手看着迷茫的我们。”

大厅里的听众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人在讲台上和教授交流着学术上的问题。教授是个热心肠的人,耐心地倾听、解答听众的问题,他乐在其中。    

苏菲除了伸懒腰外还把手指关节捏得噼啪作响,维斯本能样的往后缩。

“我们的圣母,好吧,我们的受害人,”维斯在苏菲的抗议下改口,在苏菲听来这个说法很冒失,“过去的职业是什么?”

“为什么问这个?”苏菲不可思议地盯着维斯。

维斯解释道:“有一种说法是当年卡拉瓦乔用一个溺死的妓女作为模特来完成这幅画的。如果他是个了解情况的狂热粉丝,他可能会尽力复原这个细节的。”

苏菲把自己随身携带的牛皮本拿了出来,她上午刚完成一部分调查,“艾琳·因扎吉是上周六随剧团到达的。”

维斯打断了她的叙述,“对了,她是意大利人吗?”

    苏菲已经习以为常,她一边翻着本子一边回答:“因扎吉是英国长大的意大利人。她也是去年才加入那个英国剧团。性格内向,注重隐私,和剧团里的演员没什么深交。所以关于因扎吉的过去,他们没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苏菲眼里这样的受害人才是最棘手的,“他们说在昨天上午的时候找不到她,以为她是去观光了,结果一直没有回来。剧团的管理人说她是个演戏的料子,演的考狄丽亚能让莎士比亚从墓里坐起来边流泪边鼓掌。”

“齐默,太夸张了。”维斯嘟哝着。不实的夸赞和油脂一样让人腻烦。

“那是管理人自己说的,他很得意这个姑娘。”上午苏菲在剧院调查时,那位管理人表达的赞美与惋惜都是真切的。

苏菲仍然记得剧院的走廊。走廊的地毯是红白相间的,她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脚下的地板一呼一吸,这里的温度就提高了几分。

在她看来白天并不适合拜访剧院,到了夜晚才会出没的古代国王们在白日里都沉睡着,光是这么想就让人觉得怪异。到了演员的化妆间更是如此,摆放整齐的假发和近看起来材质低劣的长袍使苏菲想到了学校的化装舞会。这使她感到自己被隔离开了。艾琳·因扎吉的照片就摆在了她的桌上,她长得算不上好看,但一束鲜花说明她有热心的追求者——直到苏菲看到花束上的便条前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在画笔下您会得到永恒。”

苏菲很快想到了这是什么人留下的。苏菲再仔细打量那束花,那是束红色的玫瑰,颜色艳丽甚至到了俗气的地步,看起来有些滑稽。而红色花瓣上橘色花粉吸引了苏菲的注意力。直觉告诉她这会把她指向某一条可行的路径。

除了被装进证物袋的花朵,苏菲还在翻看艾琳·因扎吉的行李箱时发现了尼古丁贴和少量可疑的白色粉末。

艾琳·因扎吉并非看上去那般安分守己。

当然,苏菲并不打算把这些告诉维斯。

“我们在因扎吉的包里找到了旅游手册,我们能够推测出她生前所经过的地点。她大概是参观了药房博物馆、各种各样的教堂、歌德楼。”如果要参观教堂,苏菲可不会在这转悠,这个城市的教堂比不上意大利或是英国那些精致华美的建筑,“也许去了一两个啤酒馆,因为尸检的时候检测出了酒精,不过目前还不知道是哪家。至于死因,”苏菲的神色凝重起来,“硫喷妥钠注射死亡。而且目前看不出她生前有受到过强迫的迹象。”

维斯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开口时仿佛还带着笑声。“对于我们来说,艾琳·因扎吉就是一个活在戏剧中的人物,她披着米兰达的,或是苔丝蒙狄娜的外衣在舞台上度过几小时的短暂人生,然后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宁静地投入上帝的怀里。这样带着唯美主义色彩的事情竟然会在现实世界里上演,真是荒谬至极。”

 此时大厅里只有苏菲和维斯二人了,维斯的声音在上空不断回荡,同时仿佛有窸窣的低语在应和着他。

“维斯,我有一个地方想不通。”苏菲想起了什么,神情凝重。

“请讲。”维斯把记事本阖上,他完成了他的记录。

“今早模仿《圣母之死》的谋杀案发生,下午就有关于卡拉瓦乔的讲座。这不是巧合吧?”

维斯扶着前面的椅背站起来,“你终于发现了吗?他选了个不错的日子,还为你们提供了一次讲解的机会。非常贴心不是吗?说不定今天他本人就在这呢。”

苏菲本想拿出烟盒,却再次想起里面空无一物便失落的坐回到椅子里。这真是太棘手了。

至于维斯,他眼里的喜悦是无法掩饰的。

他总算是找到点事做了。

Prolog

海因里希·维斯不喜欢散步。

假如有一篇冗长的通俗小说在开头写道:“一个穿着鼠灰色大衣的年轻人垂头丧气地在街上徘徊着。”那么这无疑是最适合维斯的了。

前面就是码头,走过一段石板路就到了。

谁也摸不透这几日的天气,傍晚气温骤降,河畔的风也改了方向。维斯望向对岸的老城区,乌云迫近。他还没伸出手,风就替他把大衣裹好。这本来就不是一个适合散步的日子,维斯正这么想着,他又被卷进了从到港船只涌到岸上的人群里。他感觉自己踏进了一条河流,水位在不断上涨,除了呼吸困难,他还觉得两腿打颤。这条河流不断地冲刷着他,可他的嗅觉还算灵敏。忙碌了一天的人们身上有困倦的味道,他们手里拿着的火腿面包散发的气味让维斯想到逐渐冷却的闪着光亮的面包皮,他甚至能想象到指尖上的油腻感。喷多了的香水和一股散不去的汽油味混在一起能让他浑身的汗毛直立。

跟不上人们的步伐就会时不时的踩上别人的鞋子,这很容易引起不快。维斯把头低得更低了,他隐约听到低语“快点啊”“瞧着点路”,等他抬头,发现每个人只是望向前方,嘴里嚼着东西或是和同伴交谈。他怀疑地眨了眨眼,继续随着这条河流前行。

一路上还有支流汇入,维斯试探着挣扎几下,否则他真的会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窒息。整点的钟声让维斯清醒不少,他能看见被鸽子环绕的教堂尖顶。他侧身想要找个容他通过的间隙,估摸着教堂里只会有几个沉默不语的访客。他可以在那落脚。

可他还是迈不出步子,脚在伸出去的一刻缩了回来。当他下定决心时,他迎面撞上一个男人,他现在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那高大的男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维斯就踉跄着逃开。接着他又和下班的水手擦肩而过,差点打翻其中一人手里的酒罐。他那副连声道歉却只能低声嘀咕个不停的样子任谁看来都是怪异的。

维斯硬挤出一条路,站在广场边缘时又开始犹豫。

散步是个错误的决定,毫无疑问。

当他从街角店铺的门前路过,橱窗玻璃就成了一面面扁平的镜子,上面浮现出福尔斯特的脸。

“可是散步对你有好处。”艾德温·福尔斯特有双浅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无论何时都流露出的温情是让维斯最为恼火的。“你可以稍微尝试一下,随便走走。运动对你有好处。”福尔斯特就是那幅无害的样子,到头来维斯只能在心里念叨:“庸医!”。

维斯继续在街上绕圈子,他总得做出点样子,这样他便不必在面临劝导和失落时产生不合时宜的愧疚感。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绕到了剧院。

他没有看戏的兴致,况且现在买票已经晚了,到了入场的时间。

他倚在路灯下,毫无顾忌的打量着涌进剧院的观众们。挽着手的老夫妇仿佛回到了过去,他们一齐赴一场宴席;困倦的学生成群结伴,不难想象他们到了观众席上也是会呵欠连天。喧闹着的或是沉默着的人都保持着某种默契,他们像是约定好了,参与某一个盛大的仪式,在维斯看来是如此。而这场戏剧就是真相,共同的目的,共同的感受,他们甚至不需要开口就能得到他们所共同需求的事物——这是非常奇怪的事了。

维斯甚至能够想象他们在演员从帷幕后走出时发狂似的鼓掌,哪怕他们可能不知其中的缘由。这时或许会有一个人,像波伊提乌所说的那样观察着台上的苦难和台下的狂欢。想到这里维斯未免得意起来。

他突然发觉自己不是唯一的旁观者,悬挂在他头顶上的海报中的女子也正注视着不远处的人群。

维斯与这位神情冷淡的女性对视,她也把目光转移到了维斯身上。想必她是戏剧的女主演了。她称不上美丽,但也足够吸引人们的目光,这位艾琳·因扎吉——海报上写了她的芳名——有着令人难忘的蓝色眼睛。她的嘴唇轻薄,给人以刻薄的印象。她还年轻,脸颊上还有雀斑的痕迹。艾琳·因扎吉用手撑住下巴,眼神慵懒,戏谑地打量着眼前苍白的年轻人。

维斯猜测着她在戏剧中会是什么,冷漠的母亲还是刁钻的姊妹?时常和人揶揄调笑的情妇还是将死时踟蹰犹豫的病妇?维斯无法为她下任何定义。

而就是那么一瞬间,维斯觉得她露出了笑容。

那是胜利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