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s Gemälde

Kapitel 3

福尔斯特认为,每一段关系里都会存在主动的一方和被动的一方。

那么对于福尔斯特和维斯来说,他永远是主动提供帮助的那一个,而维斯则总是被动的接受治疗的那一个。如果不是因为福尔斯特有天生的好脾气,恐怕他会和维斯的前两个心理治疗师一样甩开手,宣布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福尔斯特会从积极的角度看问题,“至少维斯现在过得很好。”每次结束心理治疗后,他总会这么想,然后去街旁的面包店买个扭结条,按照约定和儿子去体育场踢足球。

而今天,维斯一反既往地最先发问。“今天是几号?”维斯在进了诊室后就快步走到福尔斯特的桌前翻着日历。福尔斯特把报纸翻到封面,“11月16日,怎么了?”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维斯不会糊涂到忘了日子的地步,他精明得很。

维斯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日子后,用力地揉着自己那一头掺着褐色发丝的白发。福尔斯特目睹了维斯头发由褐变白的过程,而这只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

福尔斯特比其他人要了解维斯,比如他知道维斯在思考时会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擦食指的关节。

“从十月五日到二十五日是二十天,二十五日到今天已经是二十二天了。”维斯掰着手指又算了一遍,“没错,我没有算错。但是这一定出了什么问题。”维斯的脚尖来回的摆动,在米色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压痕。他坐不住了,下一秒他就会从沙发里跳起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

等福尔斯特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时,维斯又突然地安静下来。

“你不是每天都看报纸吗?”福尔斯特快速浏览了报纸的第一版,又回想着和那几个日期有关的新闻。

维斯指的是在十月份发生的那两起谋杀案。

在新闻报道里还带着点新鲜的油墨味,民众和媒体都把谋杀案当做傍晚酒桌上的谈资时,福尔斯特也是那些充满夸张修辞的故事的忠实读者。当然,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他会从心理学的角度来揣测那些像是签名般清晰的行为后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在起作用。

福尔斯特缺乏分析下去的耐心,但凡他有点毅力他可能在慕尼黑市郊的小房子里安心做研究?。

在前几次的心理咨询中,维斯曾和福尔斯特谈起那两起油画案件,以“相关者”的身份进行叙述。维斯喜欢谜题,所以在为谋杀而欢喜的人群里他会是最兴奋的那一个。但福尔斯特相信这并非维斯投入其中的根本原因。

在上一次复诊中,福尔斯特曾严肃地询问:“你不觉得那是有危险的吗?对于你的健康状态来讲。况且卢德维格,你的父亲,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维斯当时什么都没有说,现在他看福尔斯特的眼神又变了,很明显他在担忧或者说他现在用看叛徒的眼神盯着福尔斯特,“他一定会出卖我。”福尔斯特估计维斯现在一定是这么想的。他苦恼地撑住头,“艾德温啊,你这么烦恼干什么,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勉强的抬起头冲维斯笑了笑,“我现在笑得一定很难看。”

“好吧,维斯。你不如和我讲讲这几天的进度?调查你都有哪些有趣的故事。”

 

说起近一个月的调查,维斯只能用疲惫来形容,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是如此。除了常规的研究课题和调查,维斯还不得不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好准备,他向来不敢懈怠。    

维斯确实享受解谜的过程,可他还是发现自己永远不会适合高强度的工作。在埃利亚斯到访后的几天,他有几个晚上和里希特兄妹在警局里过夜。维斯的生活不是很有规律,熬夜完成论文也是家常便饭,但是警局里没有柔软舒适的扶手椅和可以提神的茶叶,那里只有坚硬的木椅和让人心脏不适的浓咖啡。苏菲到了深夜烟瘾也越发的严重。因为心理作用,维斯到现在仍觉得鼻腔里有股烟味。

 维斯比任何人都要焦虑,他自己也说不清原因。他在等待新的受害者出现。维斯承认期待他人的死亡不是一种美德,为谋杀兴奋也不是种高雅的癖好。但是他急于证明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这和学术研究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等到十一月的上旬已经过去,维斯每天都是在算着日子,于是心里的焦躁和不安也一天天积增。
    苏菲完全有资格来嘲讽维斯,“你脑子是比我好用,但你可干不了我们这一行。”苏菲当时一只手夹着刚刚点上的香烟,另一只手端着还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她的表情就是在告诉维斯“你还差得远呢”。

如果说这一个月的调查没有收获,那是假话。只是在他们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联系舒泽的扬克清洁公司在十一月初被找到的。清洁公司说他们和舒泽的见面时间是定在了十月二十八日,在此之前他们没有联系过。

物证上的调查也少有进展,比如出现在因扎吉死亡现场的两把木椅和红布,都是上个世纪制造的产物,现在想要追查下去不大可能有结果。艾琳·因扎吉穿的红裙子也不是什么正规厂家生产的,也找不到私营裁缝店留下的标记。

“这混蛋是早就计划好的。”苏菲把报告砸在了桌上。在她面对凌乱得不堪入目的桌子满心苦恼时,埃利亚斯也没有闲着。

舒泽身边的那把剑还是有调查价值的,它是个有年头的物件,在古董市场颇为常见。可惜埃利亚斯的调查进程也并非一帆风顺,他联系到在拍卖会里工作的朋友,虽然那位朋友说在去年确实见过这把剑,但后来也是了无音讯。这把剑还没珍贵到被收入藏品之列的地步。埃利亚斯尝试追查下去,可惜同样是僵局。

维斯收到推测“画家”下次作案模仿的画作的委托。维斯确实有所进展。十月份的《圣母之死》和《被斩首的圣施洗者约翰》都是卡拉瓦乔创作的,并且都是以圣经中的事件为基础创作的,更重要的是,它们都与死亡有关。维斯很自然把目标锁定在《圣马太受难》和《砍下荷罗孚尼头颅的友迪德》这样的作品上。

然而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负面情绪比什么传染的都要快。失落、焦虑和不安把苏菲的办公室塞满以至于让人呼吸都感觉胸口前一阵压迫感。维斯没法继续思考,他清楚这是自己的弱点。他安静下来,转移注意来平复心情。所以,苏菲和埃利亚斯很自然的成了他的观察对象。

血缘是种很奇怪的东西。如果得知某两个人在血脉上有联系,维斯可能会不由自主的寻找他们身上的相同点以及不同点。

以苏菲和埃利亚斯为例,他俩就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浓密的栗色头发,明亮的绿色瞳孔,如果埃利亚斯瘦下来他也一定有着和苏菲一样的高颧骨。如果埃利亚斯有着高颧骨,维斯会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为他是个精明却冷漠的人,那就会在印象分上大打折扣。尽管埃利亚斯在平常很少微笑,但是也有着友善可靠的气息。埃利亚斯是个领导型的人,而苏菲是实干型,“他俩一起工作简直是最优组合。”维斯不会抗拒埃利亚斯身上天生的号召力。“他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

到最后维斯遗憾的发现,这法子并不管用。无论是读书还是单纯的坐在那里发呆,他都做不到冷静下来。他决定到处走走,找点事做,哪怕是坐在广场上喂鸽子也好。为了打发时间,维斯甚至去了他不怎么感兴趣的现代主义画展。

维斯从来不能体会那些艺术爱好者站在画作一步远的地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感受,他甚至想不明白面对着那些有颜色的几何图形到底能想出些什么。

维斯尝试坐在画廊里的长椅上,盯着一幅以红色和黑色为主色调的画看了好一阵子。很奇特的体验,维斯只能这么评价。看着那红色时间久了,闭上眼睛是绿色的一片,再睁开又看到画面上的确存在着他一开始忽视掉的绿色颜料。维斯不能理解为什么要选用这让人不舒服的配色。更令他称奇的是,这幅署名罗伊斯·P的画竟然已经被贴上了“售出”的标签。

假使真的有人买了这幅画,还把它挂在了餐厅里,那可就太倒胃口了。维斯盯着那画已经很久了,以致眼前的景象都模糊重叠了。维斯莫名的想到自己坐在干净得让人感到寒冷的餐厅里,餐桌上的白色瓷盘里摆着一刀切下还会冒出血水的半熟牛排,尽管维斯不喜欢吃牛排;他抬头就会看到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画,红色的颜料简直就是用手胡乱的抹了上去,又能让他联想到屠宰时喷涌出的血液,比如从死去的舒泽脖颈处喷射出来的鲜血。

维斯为自己的想法惊讶,很快地,他回过神来,匆忙地站起走向画廊那头。艾琳·因扎吉和约格尔·舒泽的死亡不是他的罪责,和他一点干系都没有,维斯只能算得上是个被迫拉入局内的外行人——虽然他得承认他很高兴参与进来——维斯脑内不断闪过他们的死相,谈不上令他恐惧到难以入眠,可他也不愿看到。维斯认为自己看到的不仅仅是死亡现场,而是透过布景看到背后的导演,也就是那位“画家”。他不敢说自己一开始的推测是正确的,所以就更说不上是了解他。维斯懊恼地离开画廊,他在里面待了不过一个小时左右,而焦虑也没有得到缓解。他在附近的一家酒馆草草解决了午饭后就回到公寓埋头于论文之中。

 

维斯从帆布袋子里拿出水杯,福尔斯特注意到他的嘴唇开裂了。“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福尔斯特看了看手表,他不知道剩下的半小时里他该谈些什么。他忽然想问维斯是否忘记了做日常的记录,“也许他因为太忙可能真的忘了呢。”但是福尔斯特看到维斯从袋子里拿出本子时松了口气。

“除了等待我没有别的计划。”维斯一边说着一边指着角落里的唱片机,指挥福尔斯特把针头搭在唱片上。他只能等着报纸的头条被谋杀案占领,任凭“画家”宣告自己的胜利。

等待总是最有效的。焦虑的或是百无聊赖的在指针的夹缝里算着日子,该来的事情还是会来的。心里的疑惑在它到来的一刻消弭,尽管这并不令人欢喜。

 

11月19日,也就是周六的心理咨询后的第三天,维斯在早上六点左右接到了苏菲打来的电话,而他撩开公寓的窗帘也看到了停在了路边的黑色轿车。不用多说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从楼上隐约地看到了苏菲的表情预感事态很不妙,这也应了他最近的直觉。

他把自己最厚的衣服裹上,临走前塞上一瓶止咳药,把记事本装进口袋。伴随着风雪的十一月是维斯最难度过的日子,夜深时听风鼓动着窗子,干咳着无法入眠,对于维斯来说,他永远不会觉得冬天是个童话。

维斯坐在副驾驶上,苏菲不吭声地只顾着往前开。维斯还是困倦的,半闭着眼透过车窗看着即将苏醒的城市,“这太宁静了。”夜幕偏袒恶人,使良人受蒙蔽。维斯想把空调的热风调得小一些,带着灰尘的空气几乎让他窒息,但是在困倦里他没法抬起手来。

维斯以为苏菲会开到老城区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接着他就会看到一具新鲜的尸体。可是苏菲在一个公园附近停下了。维斯贴在车窗上,努力确认自己不是认错了地方,在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布置现场岂不是太过冒险。

苏菲不耐烦地狠拍他一把,“看什么?还不下车。”苏菲的脾气已经糟透了。车门只开了个缝,冷风就冲击着眼眶,维斯很快就清醒了;清晨的光线是冷色调的,刺得眼睛疼痛,维斯只得眯起眼睛。苏菲走在前面,高跟鞋踩着雪地发出富有节奏的嘎吱声,维斯还是像以往一样慢慢地跟着,环顾四周期待发现些有用的东西。

现在时间还早,公园里晨练者的数量还未达到峰值,只能见到零星几个慢跑者或者是喂鸽子的人。维斯看到的是在这个城市里再常见不过的景象,直到走到几近冰封的人工湖边他都是这么想的。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人群也开始聚集。

埃利亚斯站在湖边,手里夹着根还没点燃的香烟——维斯不知道埃利亚斯吸烟。埃利亚斯见苏菲来了,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一边准备休息一会儿。苏菲把警戒线往上拨然后弯下腰进入现场,带上手套做好了准备工作,她早已谙熟这套程序。在她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时,维斯还在寻找着尸体。

苏菲突然转身丢给他一副橡胶手套,“到现场小心点。”维斯在犯罪现场只能算是个新手,他也没法抱怨什么,心情烦躁的苏菲更是惹不得。但是维斯真的没法接受那手上紧绷的、让皮肤皱缩甚至不通血的触感。

苏菲径直走到了湖边。湖边只有在给现场第一发现人做笔录的警察。维斯在警戒线范围内的地面上没发现尸体,他只能把目光投向湖面。

湖面上漂浮的鲜花最先吸引了维斯的注意。在冬天的室外见到颜色鲜艳的花朵不是易事。那些花瓣的边缘同湖面上的冰晶冻结在了一起,像是被保存起来了一样。再透过破碎的冰面,依稀地可以看到一抹红棕色,以及大片的白色。这还有些模糊难以看清,维斯扫开了湖边的积雪跪在地上,俯身靠近湖面才看清那是已经溺死了的女人。她红棕色的头发像点进了水里还未扩散开的颜料,华美的衣裙不自然的上浮着,皮肤苍白如纸——这很正常,因为这是冬天。她神色平静,嘴微微张开,维斯却不认为她是在临死前高声呼救,反而是像是在祈祷自己升入天国一般。

哪怕维斯已经从照片中看到了艾琳·因扎吉和约格尔·舒泽的死时的模样,但是亲眼看到死去的奥菲利亚,他依然本能的感到恐惧。胃里的东西在翻腾,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想要呕吐的欲望。这个人已经死了,失去了生命体征,但那种神情的宁静是不真实的——这就足以动摇维斯对死亡的认知。

“奥菲利亚吗?看起来像是米莱斯的作品。”维斯跪在地上,撑着地面注视着湖面,他的声音在颤抖,他能从自己的声音里分辨出轻笑来,“这真令人吃惊,在我们都以为接下来还会是卡拉瓦乔的画时,你又突然变了个戏法,让观众席上的人们大吃一惊。”让维斯承认自己被那从帽子里拽出来的白兔吓了一跳他觉得这是件很丢脸的事,“为什么要改变题材?不,这么说不是很准确,依旧是死亡和戏剧,只不过是作者变了......苏菲,你怎么想?”等维斯抬头却发现湖边仅剩他一人,不管是苏菲还是在一旁抽烟的埃利亚斯都不见踪影,公园外公交车行驶的声音也被按下了静音键,至于冬日的寒冷也成了遗留在头脑深处的微弱信息。维斯耸了耸肩,他应该记得自己在思考时就会如此。

“很好,那么我就应该有所行动了。我应该站起来,”说着,维斯一跃而起,利索的从膝盖上扫去白雪,“我应该像你期望的一样,大声的问‘为什么?’不对,我的语气得更惊异些。我是得寻找这个‘为什么’。所以,提问!为什么你会突然改变模式?为什么你会花费这么长时间准备这次的犯罪?抱歉,我知道你不喜欢犯罪这种说法,那么我叫它临摹怎样?还有,为什么,这次没有那把椅子!”维斯最终还是愤怒地叫了出来,他把自己目光能触及的地方都检查了个遍,但是他还是失望了,没有椅子,连块椅子的残骸都没有。

维斯在原地不断地转着圈,用手敲打着额头,“快想!快想!”

“闭嘴!别像个多嘴的糟老头一样!”维斯向着空气吼道。

“抱歉,我的态度肯定是不对的。”维斯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刺激他的肺部,然后他从喉咙里挤出几声轻咳。“冷静,这样肯定是没法思考下去的。”

“回答,你称其为艺术,但是这不是单纯的临摹。如果是这样,你会尽全力的模仿每一个细节,可你没有这么做。圣约翰头旁的签名,这是个令我不解甚至到了恼怒地步的问题,‘Heinrich’这有什么意义吗?挑衅?我只知道你不是一味地模仿,你要创造什么?单纯的谜题吗,我不觉得那会是你行动的准则。”维斯再次蹲坐在湖边,双手环抱着膝盖。如果这不是个犯罪现场,维斯或许还能有心情在湖边走走,哼支小曲。“我所有的好心情都被弄得一团糟,托你的福。”维斯拾起块小石子,用力抛出。“你称其为艺术,但是又不仅仅是临摹——哦,该死,我明明已经说过了,我又回到了原地。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身为导演的骄傲,看着我们手忙脚乱然后期待着加演?等待有人解开你的谜题?”维斯觉得还是缺少了什么,“是什么呢?那些单词就在我的嘴边,可是我该怎么把他说出口。我知道了,是所谓的激情与欲望!当艺术机械化的重复时它才成了无意义的模仿,但是对于你来说还未到这般地步,每一次,都有惊喜——还真的是惊喜,你的激情没有褪去,你有着表达的欲望。”

“可问题便是,那激情源于什么?你又想表达什么?”

维斯提出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自从圣约翰的那次,维斯期待的回答逐渐没了音讯。“这不是什么好兆头。”维斯往湖边又挪动了点,他要近距离的观察死去的奥菲利亚。“为了保持她平静的表情,你可是够费力气的。当然,你力求完美。我还是问那个问题,激情源于什么?你想表达什么?对艺术的热爱,对艺术的崇拜,你要展示古典的艺术向现代宣战吗?还是你要证明自己身为艺术家的价值?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选择用谋杀这样极端的方式?我是说,这不太冒险了吗?如果是我,我宁愿用一场展览来证明自我,而不是用谋杀,然后等待着锒铛入狱的结局。或者说,你相信自己不会被人抓住马脚?”

维斯僵住了,“是吗?你真的有这样的自信吗?”他感觉到冬日的寒冷再次袭来,身后响起了嘈杂的人声。待他回头,依然是空无一人。“冷静......时间不多了。”维斯清楚自己很快就要清醒,他又把头探向了湖面,水面上淡淡的水汽在他的睫毛上凝结。还不够近,他这么想着,“站在你的角度思考。”维斯还在靠近,“但是,我做不到!”维斯怒吼道。“安静!闭嘴!你们吵闹得让我没法思考!”维斯揪下羽绒服的帽子,转头冲着身后大喊大叫。他已经没了耐心。

“该死的,我不知道!”

 

“维斯!”苏菲一把拉住维斯的衣领,如果她再不有点行动,维斯就要瞪着眼睛栽进冰冷的湖里了。维斯大喊一声:“我不知道!”,他的语气确实是充满愤怒的,苏菲很少见过维斯这样,她拉住维斯的时候手还微微抖了下。

“抱歉,你说什么?”

维斯像是没听见苏菲的话一样,揉着发麻的腿的同时环视着四周,“不应该这样,如果没了那把椅子,他本人一定在这。没了他的席位,他本人一定在这。”他不断地重复着,然后仄歪着走向警戒线外的围观人群。

苏菲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招呼来埃利亚斯,又向维斯确认一遍:“你说他,‘画家’一定在现场?”

维斯不应答,而是撩起警戒线快步钻进人群中,睁大眼睛盯着每一个人的面孔,他低声自语着:“不,不是你。”他眼前的只是一个平常的打字员,她只是今天恰巧路过;而他右手边的那位仅是一个学生,他今天要考英文却还没复习;“也不是你。”维斯几乎要贴在了被他惊吓到的保险推销员的脸上。“你们是烘焙师,花匠,银行职员,学生,”维斯垂下头,现在他看起来十分消沉,“但都不是‘画家’。”

埃利亚斯把手搭在维斯肩上希望这多少能让他平静下来,可埃利亚斯想不到什么话能让维斯好受些。维斯咳嗽了几声,因为情绪激动出了些汗,冷风一吹他便打起了哆嗦。维斯从兜里摸出了止咳药,他总担心自己会咳个不停。坏运气,维斯发觉随身携带的兜子里没有水杯。“你们不介意我去街角的贩卖亭买点水吧?”

苏菲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维斯的手里,转头问埃利亚斯要蛋黄酱还是番茄酱,她说:“我们都不介意,所以你也不会介意帮我们买两份炸薯条和炸肉排。”苏菲还补充一句,“我要蛋黄酱。”

 

坏运气总是结伴而行。天知道为什么炸薯条和炸肉排需要这么长时间,维斯开始背路边汽车的车牌号。如果他催促那快要谢顶了的商贩,他只会被呛几句。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分钟了,维斯除了等没有别的法子。

更糟的就是被一个陌生人搭茬,维斯不善言谈的特点不能让他抵御那些热情的人。“今天可真够冷的。”棕色头发的男人搓着手在维斯身边站着,维斯没注意到他的脚步声而被吓了一跳。男人把钱丢在了贩卖亭的窗口,他高声说自己要一份烤香肠。他咧着嘴笑道:“你是从公园过来的吧?那边可真是热闹啊。”

一个好事的家伙,维斯宁愿继续背没什么意义的车牌号码。男人也没看维斯的脸色,一边盯着商贩沥干净薯条上的热油一边说:“我也就看了一眼现场,一眼。太让人难忘了,那女人简直和画里一样。”

等维斯接过烫手的纸盒时,男人才瞥了他一眼,“嘿......我没看错的话你当时是站在警戒线里面的。等等,你不是警方的吧?”男人突然激动起来了,音调提高后听起来很古怪,商贩也因为好奇心瞧了他们俩一眼。“你能不能透露点东西?”维斯看清了男人的眼睛,像是睁不开的水汪汪的蓝眼睛,里面有着狡黠的闪光。维斯不得不催促商贩快点装好肉排,他不想再多待一刻。

男人伸出手想安抚维斯,维斯受到惊吓一般地将男人的手挥开。男人尴尬地搓了搓手,“抱歉......但是人们都是‘画家’的粉丝,不是吗?大家喜欢听他的故事,你就讲几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我是你,维斯,我可不会对一个不入流的记者说什么案件进展。”苏菲不知什么时候从道路的对面过来了,她可能是等的不耐烦了,“如果我是你,鲁多夫,我也不会在街上找一个买炸薯条的人打听消息。”

维斯才注意到鲁多夫的右手攥着一只笔,那肯定是录音用的了。鲁多夫还要为自己辩解几句,“这是新闻报道,大家都喜欢这个。”

苏菲挑眉,“哦?你管那个叫新闻啊,我们都以为是什么蹩脚小说。也就你们记者会喜欢。”苏菲不加掩饰的挖苦,很明显她对鲁多夫不抱有任何好感。

鲁多夫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维斯同苏菲离开时,他还想鲁多夫会不会连鼻头也变得通红。

苏菲问维斯是否有透露什么,连着问了三四遍后才安心的往嘴里塞薯条。她饿得不行了。嘴里嚼着东西,她吐字含糊起来,维斯只能听得出大致的意思。“鲁多夫应该换个工作,他不该当个记者,作家什么的会更好。”苏菲伸手把维斯袋子里另一瓶水拿来喝了几口才没噎住,她说:“不过说实话啊,如果我不是警察我可能还挺喜欢他写的东西。至少很符合大众的口味。”

维斯不喜欢媒体,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他总觉得媒体是在煽风点火地鼓励“画家”完成他的事业。如果媒体的报道是“画家”行动的推手,那“画家”会不会是一个喜欢博人眼球的家伙?爱好抢风头看着自己的大作占据头条,被人议论,自鸣得意地以为自己会在犯罪史上留名?所以这就是他这次为什么要变换手法的原因吗?为了博人眼球,那么维斯会像那些影视作品里的剧情一样推测‘画家’的童年是灰色的、冰冷的,缺少父母关爱的。

“作祟的经验主义。”维斯不相信真相会如此老套。况且,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如果单纯是为了得到注意,他可以选择更具有视觉刺激性的画作,更加血腥的,更让人不适的。“可是你没有这么做,你是不屑于纯粹的暴力和血腥吗?那只是阴暗面的宣泄,只会获得一时的快感?这点我得赞同......”

“维斯!”苏菲一把拉住维斯,她不能看着维斯低着头闯过一个红灯。“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之前险些掉进湖里也是,维斯被拉住后十分茫然地环顾着四周,和刚刚醒来一样。

维斯开口问:“苏菲,你觉得‘画家’过去的经历是什么样的?”

苏菲的脸色阴沉下来,“我不知道,我现在对这个也不感兴趣。”

“现场真的没有椅子吗?”

“没有。”

“如果真的和埃利亚斯说过的一样,这是某种仪式,作案时间是有......”

“听着,维斯。”道对面的信号灯转为绿色。立在两人身旁的行人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或是胡乱地把没吃完的点心塞进嘴里,快步跑过斑马线。行人从苏菲和维斯的身边掠过,像是河流遇到礁石便分流了。

“我是一个警察,探案是我的工作,但是你,我说得直白些,你只是局外人。我加班加点工作都是职责使然,而你缺少这么做的理由——你别打断我,”苏菲不耐烦地微抬手,示意维斯不要插话,“如果你想说你只想帮忙,我不信,你的样子,已经超出界线了,我的意思是这太过了。没必要,你有你自己的事,我都认为埃利亚斯说的对,你应该去酒吧里待一会。”

维斯不断地看向信号灯,等到又变成红色,他的表情可以用绝望来形容。

“我一向只给你提供有限的线索而非事件的全貌,是因为我觉得这样的平衡对你来说十分必要。但我开始怀疑我最初向你征询建议的做法是否正确了。你要是说你对这个案件很感兴趣,给我们一点思路我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你别陷得太深了。”

“我没有。”维斯没有思考就这么说反而让苏菲觉得是辩解和掩饰。

“不,你自己感觉不到。如果我不在旁边你掉进湖里或者被车撞了都没人救你。我不理解你对这起案件为什么会如此着迷,我也许永远不会理解。”

“你别陷得太深了。”

苏菲说完,倒是一脸轻松,看样子她早就想把这些话说出来了。她发觉气氛有些尴尬,故作轻快说道:“还有几十秒,等等吧。你最近是不是去医院了?医生怎么说的?”

对于“陷得太深”的话,维斯是不会承认的,他也觉得自己不会陷进去。

苏菲只是小题大做而已,维斯一边喝水一边想着,苏菲有时就会这样。

 

埃利亚斯看得出来维斯的健康状况很糟,在他回到湖边的时候咳嗽得厉害了。苏菲和他耳语几句后,他想隐瞒已经找到了受害者居所的消息。不知哪个初出茅庐的警员在维斯的“审问”下透露了信息,维斯什么也不说的坐在苏菲的车上,说什么也不肯下来。埃利亚斯只得带着他到受害者的公寓。苏菲开车前狠拍自己的额头,她在人行道上说的那些显然成了废话。

死者伊丽莎白·科赫居住在市中心的公寓里。当时在犯罪现场围观的一个女人惊讶地指出伊丽莎白就是她的邻居。埃利亚斯推开门没发现什么异常,不存在侵入的迹象,门口还摆着剩了一半的猫粮。埃利亚斯不由自主地掩上口鼻,他对猫毛过敏。

墙壁上悬挂的画首先抓住了眼球,黄色和红色的方块占据了整张画布。苏菲抱住手臂站在画前,“这叫现代主义?”

“罗斯科的《赭,红上之红》,”维斯戴好了手套等着搜索的开始,“真品在华盛顿的陈列室里。”

“所以说这是个赝品?”苏菲以为维斯在卖弄自己的学识,她把注意力转移到房间的其他部分,“你怎么知道博物馆的那个是真的,这种画看起来很容易伪造。”

苏菲发现客厅的布置很具现代风格,茶几上还立着一个难看的小泥人,墙角摆了一个金属制的花瓶,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奇怪的小雕塑和油画。

埃利亚斯避开了沙发,因为伊丽莎白养的虎斑猫正悠闲的趴在上面。他说,伊丽莎白·科赫是个中介商,专门倒卖艺术品的那种,这是他听伊丽莎白的女邻居说的。

“还是个注重隐私的中介商。”埃利亚斯试着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但是都失败了。他估计伊丽莎白主要是购买现代主义的艺术品,这是从房间布置上推测出来的。但是选择她作为第三个受害者不会有些冒险吗?就和在公园布置现场一样,足够的目击者就可能让计划泡汤。埃利亚斯决定让警局专门人员处理密封的抽屉,撬锁这类事不是他的特长。

当埃利亚斯打算翻看对调查者来说是宝库的垃圾桶时,他注意到桌上放了个本子。注重隐私的人把记事本放在可以让别人随手翻看的地方很奇怪,除非她真的一点也不在乎这个本子。但是埃利亚斯还是要看看。埃利亚斯从不否认自己在偷窥上有着天赋,从小时候偷偷跟踪邻居家女孩和人约会开始,他觉得自己就有成为侦探的天赋。

“哦,天啊!”维斯大声的惊呼转移了埃利亚斯和苏菲的注意力。他站在房间最不显眼的地方,而事实上这也是这个房间最特殊的地方。“就是这个!”

埃利亚斯走到维斯身边,他的面前是一个半身高的木桌,和这个以现代主义装潢为主的客厅气氛格格不入的是一尊小小的、有着古典气息的圣母雕塑,两边还点着蜡烛。埃利亚斯猛然间明白了什么,“上帝......”他猛地直起身来,惊骇写在了脸上。苏菲还没反应过来,“抱歉,我实在不明白你们俩的恍然大悟是从哪里来的。”

“伊丽莎白是天主教徒。”埃利亚斯指了指那尊圣母像。得知这个真相后他有些坐立不安。

“艾琳·因扎吉的包里有旅游手册,教堂的那几页上做了标记,她生前去过圣灵大教堂。”维斯接着埃利亚斯的话说下去。

“而约格尔·舒泽,死前去了圣灵大教堂和勒夫神父说自己找到了工作,而且神父也说过他是个虔诚的人。”

“天啊!”这回到苏菲感叹了,“所以受害者的共同点是都和教堂有接触?那如果有下一个受害者,”苏菲真心不希望还会有后续,这场闹剧应该停止了,“我们的搜索范围太大了。”

埃利亚斯回到桌边,从记事本里寻找线索。找到了受害者的共同点是件好事,但是已经晚了。而记事本里的东西更让他惊讶。这是伊丽莎白用来记录交易的本子,她为每个客户都建立了档案,姓名、年龄、偏好、见面时间,交易内容都记录在案。伊丽莎白绝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桌上,她甚至应该随身携带。埃利亚斯找到了他意料之外的东西,伊丽莎白购入了一把古董短剑,并把它邮寄给一个名为“阿洛伊西娅·魏森”的人,这是一年前发生的事。

埃利亚斯很自然的想到了被斩首的约翰身旁放着的那把。

他把这条信息念出来后,苏菲说:“阿洛伊西娅·魏森,这名字听着很奇怪。因为我不知道还会有人姓魏森。”

“魏森,不就是维斯的原型吗。”维斯莫名地觉得自己像是被侮辱了一般,“真是恶趣味。”

埃利亚斯继续翻看这个“阿洛伊西娅·魏森”的记录,有几页被整齐的撕下,“我觉得这点很奇怪,最新的一页上面写了一个时间是14:11,也许是见面时间,但是没有标明日期。正常来讲我们都会选择整点来见面吧,就算不是整点我们也不会用十一分作为见面时间。”他把本子递给苏菲,“更重要的是,伊丽莎白一直用油笔做记录,这个时间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对比是有差别的。”

“那很有可能是‘他’写的了。”苏菲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他’在本子上留下了信息,而且用假名接触伊丽莎白,至少在一年前他就已经开始谋划这起案件了,而伊丽莎白不仅是道具的提供者,而且也是预定的受害者。”

埃利亚斯又往后翻了一页,“他只用了一次全名,就是在最近一次油画买卖里,此前一直用阿洛伊西娅,没有写上姓氏,我估计阿洛伊西娅·魏森的全名应该是最近补上的。”

“问题在于,为什么是一个女性的名字?”

“那为什么‘他’,不,‘她’不能是一个女性?”维斯问得他们不知道怎么接话。无论如何,使用魏森这个不存在的姓氏可以理解为对维斯的挑衅。维斯一时间接收了太多的信息而难以处理。

伊丽莎白在一年前就已经接触了“画家”,无意中为其提供了斩首约翰的短剑,她在那时只是一个普通的中介商,但同时她已经成为了奥菲利亚;“画家”在那个时候并不知道维斯的存在,只使用了“阿洛伊西娅”的名字,在知道维斯之后就使用“魏森”这个姓氏来进行挑衅和炫耀,注重信息完整性的伊丽莎白把这个名字写在了“画家”档案的标题上;“画家”在本子上留下14:11的信息,可现在意味不明。维斯甚至怀疑,伊丽莎白这样重视隐私的人不会把本子放在桌上,而这一切都是“画家”所为。

完全像是被愚弄了一般。

维斯想起埃利亚斯提到“画家”最近购入了一幅画。

“他买了一幅什么画。”

埃利亚斯用手按着笔记本上的单词,念道:“一幅由罗伊斯·P创作的没有标题的画。”

 

    11月19日 6:56
    公园里总是有许多早起呼吸新鲜空气的人,他们会绕着小路一圈一圈的跑。这个城市十一月份下雪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但是天气变化无常,跑步的人还是一边措着手一边呵出雾气想让自己暖和起来。
    他坐在长椅上把手里那包从街角咖啡厅买来的牛角包掰碎,然后把它们放在已铺上一层雪的石砖地上。不一会儿,两三只灰色的鸽子蹦跳着过来,放心地接受施舍。他靠在椅背上专注地看着这些愉快的生物,他现在还不饿,他打算八点的时候再到附近找家餐厅解决一顿早饭。
    很快,更多的鸽子聚集过来了。有时他会觉得鸽子太过吵闹,就和那些喋喋不休的人一样。但是他不会讨厌他们,他只会倾听,并觉得他们太有趣了。他掸了掸落在肩上的积雪,准备起身走一会,否则他的脚就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这时他发现脚边的鸽群里有只渡鸦。“太显眼了。”他这么想着,把手里最后一块面包丢给了它。他倒是希望这只渡鸦可以开口说话,“永不复焉”诸如此类的。

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那是从湖边传来的。他伸出脖子好奇地瞅了过去,但是一个个左右摆动的脑袋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不得不走到湖边一看究竟。
    “死人了。”他听到话里的恐惧远少于好奇。人们总是为不属于自己的悲剧兴奋,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人们关注的是悲剧带来的新鲜感而非其本身。令人失望。他没能挤过人群靠近主演,事实上他也做不到。因为警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徒劳地驱散着围观的人群。
    “我不知道!”他听到人群的里侧,也就是他们关注的舞台上,传来了愤怒的声音,带着黑森方言。他可以确定那是谁了。他又努力地掂起脚,尽管他只看到了一个白发里掺杂着褐色的后脑勺,他也能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地太突然,那个人快步走向人群——他是这么想象的,毕竟他看不到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人盯着围在现场的每一个人,嘴里念念有词,“不是你。”“也不是你。”
    那人浅灰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他看出最前面的男人是个健身爱好者,每天在报摊买当天的报纸;在不远处的女人是个秘书,昨天她熬夜工作又不得不去赶公交车;而最右边的老人有一个孙子,他每天都会吃一根图林根香肠;最后那个人一定会看见他,知道他做过的和他隐藏的一切,就像把他解剖了一样。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人的目光匆匆掠过,忽视了关注着一切的他。

那人咳嗽起来,他想象得到对方揪着自己的衣领想让呼吸通畅些。“哮喘性支气管炎吗?如果有偏头痛就更糟糕了。”那在冬天里会很难熬。

然后转过身冲着身材高挑的女警探说:“我不知道!”他已经焦虑到一定地步了,以至于他不能冷静思考。
    “不。”他这么自言自语着,转身离开。他要去找家有曲奇的咖啡厅,“你会知道的,维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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