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r Maler

Kapitel 2

夏天适合去死。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时,他抽出了金属烟盒里的最后一支烟。他摩挲着烟盒光滑冰凉的外壳,寻思这玩意会是个值点钱的高档货。这烟盒是他穿过参加礼拜的人群时从某个衣衫整洁的男人那顺来的。不过值多少钱也不要紧了,反正他已经决定去死了。

夏天总是闷热的,城市的河边更是潮湿。他想到不停歇的虫鸣,浴室里布满污渍的瓷砖,带有锈迹的浴缸以及廉价的刀片。他突然觉得那和死亡相关的一切是值得他写下来的。他不由得嘲讽自己在此刻还有着写作的兴致。他当然乐意那样死去,但他连个住所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浴室了。因此他来到河边的堤坝上,望着夏日里上涨的河水。他想整个过程会非常简单,他只需要走下堤岸,先让河水没过脚腕,再让胸口浸入,最后他就可以把命运交给河流。十分简单。

他迈出了第一步,接着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但他数到第七步时他停下了。淹死在河里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他想出了很多种描写,水会争先恐后的沿着鼻腔流进肺部,耳中充斥着水流的声音,视线逐渐模糊,这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甚至是让他后悔的。他退缩了。

假如不死,他该如何活下去?这比试想淹死的过程还要令他痛苦。他每周从教堂的托盘里偷偷取走的零钱不够他三天的伙食,他还要忍受和他坐在一排的女士投来的目光,好似那是她施舍的一般。他受不了了,他觉得那道貌岸然的女人是该死的。他在这城市滞留了半年,他想自己找不到工作了。至于那个家,他早就回不去了。现在他进退两难。

可他还是害怕。连了结自己这个选择都在夏日的阳光下灰飞烟灭,他感到实在的绝望。他胸腔里令人昏厥的翻腾一刻也不停止。那是害怕与那迫切的愿望联结而成的垒。他感到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接着他发觉身体在颤抖,最终一切演化成狂乱的啜泣。当他嚎啕大哭,几个莫名其妙的句子竟从被阴雨压抑得密不透风的头脑里冒出来。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边哭边笑,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是无法理解的。

“先生,您在做什么?”明明只是一个问句,对他来说却像是一条把他拉上岸的绳索,一个让他合理的远离死亡的理由。更令他满意的是,那人称他为“您”。

他缓缓转过身,往岸上走。他提高声音,“不,没什么。”他强压住声音里滑稽的颤抖。走向河岸的每一步都是沉重的,有什么在把他拉回河中,那里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您看起来很疲惫。”那人继续说道,两人的距离相隔得不近。我看起来是该有多颓废不堪啊,他想。“您要不要去酒馆吃点东西?”这是个不错的提议,可惜他支付不起。“我请您。”对一个陌生人这般慷慨有两种情况,一是他是个纯粹的善人,二是别有所图。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在乎,因为他饿得接近虚脱,也没时间考虑那些了。此外那人看着和善,让他少了戒备之心。

这是个奇怪的事,他刚才面临着关于生死的选择,现在他面对着摆在桌上的啤酒和黑面包,将那些阴郁的东西抛之脑后。但他依旧不知道如何寻找一份工作,如何混完剩下的日子。想到这里,他的脸不自然的抽动起了,好像脸上的皮肤蒙的太松了。他这才明白,只是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早晚他还是会垮掉,最终走向不停息的河流。此刻他觉得嘴里的面包嚼起来索然无味,明明刚才还觉得那面包里的甜味是值得赞美的。他快要哭出来了,他感到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哪怕在光线阴暗处看不出人与人的差别,但就像一批瓷器,釉质下劣质的土坯,那就是他。

无意识中,他的肩膀开始耸动,上下颚停止了咬合的动作,什么东西梗在了喉头。

“您还好吗?”显然,他忘了一直坐在他对面的男人,那个邀请他吃午餐的好心人。他这时才想起来好好打量他。一张讨人喜欢的面孔,他想,也不是特别高大。他对身材高大的人怀有某种偏见,在他看来那些人总是充满着敌意,所以每当他与那些高个子迎面相遇时,他会避免眼神接触,低着头溜开。

“不,我很不好。”他能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并不客气,这让他感到些许的难堪。为了掩饰,他把面包塞进了嘴里,哪怕他觉得它们只是普通的面团。我看起来就像个丧气的混蛋,他想。

不过那人似乎并不在意他摆出何种态度。他差点以为那人是个以乐善好施为休闲的阔佬。他便把头扬了扬,这样看着才不至于自己低他一等。那人什么都没点,只是瞧着他享受本月最好的一顿午餐。这很奇怪,那人并不言语就给他以亲切感。 

我该怎么称呼您呢?听到这个问题他不得不好好思考,他到底叫什么呢。刚特·芬恩,这是他本来的名字,他首先想到的也是这个名字,出生证明上写的是这个名字。但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倒愿意拿些诨名叫他,“小娘们儿”诸如此类。净是些惹人厌的词。对了,他叫彼得·艾辛格,至少他现在叫这个。彼得·艾辛格,彼得·艾辛格,他在心里反复念叨,好像要把这名字背诵下来。

但他一张嘴说出的却是刚特·芬恩。这很奇怪,他愿与那人坦诚相待,就像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一个实在的姓名可以代表着一连串的故事。刚特·芬恩把面前的黑啤一饮而尽,沉默了许久。这段沉默好似源自两人的默契,那人等待着芬恩开口,却不急不躁,他有的是耐性。

我过得一团糟。刚特·芬恩如是说。

简单的开场白并没有让男人惊异。那一句话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无奇。他的不言语是芬恩继续叙述的动力。

芬恩总归是要为自己辩白。“我不得不换一个城市生活、改名换姓,还找不到个工作,无家可归——总之我过得一团糟,都是一个婊子害的。”比起倾诉自己的痛苦,他话里的怨恨倒是强烈得许多。

爱情总会让人痛苦,那人话里更多的是揶揄。但他仿佛认定了芬恩并不会有什么爱人,他很自信。

芬恩的神情恰恰证明了他的话,他的嘴角抽动着,“女人不会爱任何人。”不过他很快平复下来,往嘴里塞了块面包,说话时含糊不清。

“您的话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那人冷不丁的说道。此时并不是回忆过去的好时候,他的感慨却是发自肺腑的。这一刻的坦白勾起了芬恩的兴致,他喜欢他人的坦诚,他对面前这个男人的好感再次增加了。“怎么?”

“她是个可悲的女人。”那人平静地给予他一个回答,话里的怜悯几乎不可察觉。

“如果和恶魔交媾有好处可取,她们宁可放弃一切。总之,她们被杀也是应得的。”他丝毫没有顾忌酒吧里来来往往的顾客们。

芬恩说得声音不算大,在喧闹的酒吧里不会被其他人注意到,可那人也恰好能够听得清。他脸上的微笑依旧是平和的,哪怕芬恩发表了令人不安的言论。“您是教徒吗?”

“算不上。”芬恩放下手里的面包。虽说他时常出入教堂,但他做的净是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为了营生他别无选择,他安慰自己。上帝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无私的慈善家,这么想他心里便了无愧疚了。“那天晚上,”他继续他的叙述,“我打电话给她,价钱商量好了,时间地点约好了。说起来也奇怪,在娼妇面前,无论你是什么人,只要钱给够了,人人平等。”他开始迟疑,自己是否应该放弃所有戒备与这位倾听者坦诚相见呢?再往下说便触及他记忆深处的伤疤。

“一切听起来都没有问题,不是吗?”那人的微笑让芬恩觉得他是一位老朋友。

“对,起初一切都很正常。”那人温和的声音让他不再焦虑不安,他放下一切顾虑继续说道,“我先付了钱,到了她的地盘,还别说,干干净净的也没什么酸臭味。她身材也不错,活也好,我非常满意。估计她回头客也不少,价位定得也不低,但是破费一次也没什么,不是吗?”说到这,那人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正在听,“我需要她,我付了钱,我得到了我要的东西,她只要闭嘴就好了。”他说得口渴了,他招呼服务生再给他端上杯黑啤。

“这都很正常,没错,但是哪里出了问题呢?”那人依旧微笑着,可是他的提问让芬恩感到手足无措。芬恩再次感到痛苦不安,脑子里的某个箱子重新被开启了,这质问般的提问让他呼吸困难,他扯开自己的衣领让自己吸进更多的空气。

“完活后我躺在床上,她去给我倒咖啡。我还感到兴奋,我点上一颗烟,我那时想生活有这些真的好极了......”

“但是,她打破了这一切。”这是一个陈述句。

“是的,是的。”芬恩几乎要哭了出来,“我在抽烟,她把咖啡端回来。她看着我,一脸鄙夷的看着我,好像看着垃圾一样——”

“她说了什么呢?”

芬恩咽下几口唾沫,他的眼眶发红,他真的难以开口。可是那人紧紧逼问,他只觉得自己要回答,必须回答。“她好像看着垃圾一样,她说,她说‘你是最让我扫兴的客人。’”说完他轻声啜泣起来,他捂住自己的脸,不忍看到那人的神态,生怕他失望一样。假使那人同样露出了嫌恶的神情,他便会感觉自己会走向最终的崩溃。

可这并未结束,“于是你做了什么呢?”

“她说我是个废物,连给的钱都勉强够数。她还在笑,是那种轻蔑的笑容。她站在那瞧着我,好似她是唯一的正当,我什么都不是。她让我感到痛苦,我开始怨恨,愤怒——”

“接着你做了什么呢?”还是同样的问题,他感到一种压迫感。他回想起自己的罪过,那些记忆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灼烧着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他开始坐立不安。他抓挠着自己的手腕,指甲划过苍白的皮肤留下疤痕似的红色印记。他现在害怕极了,酒馆里的每一个人都仿佛盯着他见证着他吐露事实的那一刻。你做了什么呢,这句温和而毫无威胁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着。哪怕他惊恐的闭上眼,他依旧能感觉到那人用那双平静的蓝色眼睛默默的注视着他,等他开口。

“我——”他回想起那触感,沉重的,冰冷的,坚硬的。

“您可以慢慢说,您做什么了呢?”前半句话似乎有某种将他安抚的魔力,芬恩深呼吸,头脑稍微清醒了些,记忆也同样变得明晰。

我拿起了床头的烟灰缸,他缓缓说道。吐出每个单词都是一个挑战。但相反的是当他拿起烟灰缸时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的动作是流畅连贯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然后呢?”那温和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着。

他终于回想起来了。他像一列失控的列车冲向了悬崖的边缘,他捂住自己的面孔,并非羞耻而是惊恐。

他无声的啜泣着,“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只记得那张漂亮的面孔变得可怖,发丝和血液纠缠在一起,那女人不再有任何骄傲的资本。而他是远远高于她的支配者。

“我打了她。”刚特·芬恩的叙述变为了一场告解。他伏在桌上,双肩止不住的颤抖,他多么想结束这一切,这好似一场惩罚。惩罚的实施者,坐在他对面的那人,伸出了他的手,他将手搭在刚特·芬恩的肩膀上。

“这不是您的错。”他原谅刚特·芬恩所有的罪过,他承认刚特·芬恩的合理性。

芬恩抬起头来,他被无法言说的喜悦与崇敬所充斥。他顾不上顺着脸颊流进嘴中的泪水,他抓紧那只手。他感到眼前的人是唯一的正确,崇高胜过一切。我该如何称呼您,我的先生。他抽噎着低声问道。

 

2003年3月4日 20:47

维斯迟疑着按下了那串电话号码,按键时产生的电子音像某种乐曲样传入了维斯的耳中,是熟悉的乐声。

他想起自己在哪里听到过相同的声音。当他躲在屠宰场的柜橱中时,在房间中徘徊的男人拨打的电话号码所产生的电子音和这是完全相同的。我不可能记错,维斯再次回想,我不可能记错的。假如那人就是画家,他打电话给卢卡斯·菲弗尔医生又有什么目的?威胁吗?预告吗?这不符合常理。
    假如那人不是画家,又或者画家并不止一个人呢?

此刻维斯愣住了。是这样啊,他低声道,接着发出尖利的短促的笑声。原来是这样啊,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了。勒夫神父留下的由圣徒路加(Loukas)书写的福音,名为卢卡斯(Lukas)的医生——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呢?

维斯遮住自己的眼睛,继续笑着,那笑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维斯仿佛在嘲弄着什么,同时又有着某种轻蔑。

该死的,被摆了一道啊。

 

有着温和面庞的金发男人思索了一阵,他并不打算抽开被刚特·芬恩攥住的手。相反,他伸出另一只手,轻抚着芬恩的手背。

他笑了笑,眯起蓝色的眼睛,说道:“卢卡斯·菲弗尔。您称我为卢卡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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